谢景明想了很多很多。
想到他们以后会一起看电影——不是去电影院,那里人太多了,她不会喜欢的。是在家里,在沙上,盖着同一条毯子,看一部安静的电影。她也许会靠在他肩膀上,也许不会,但他可以期待。
想到他们以后会一起旅行——找一个安静的海边,住一个有院子的民宿,早上被阳光和鸟叫声叫醒,然后去院子里吃早餐,她喝粥,他喝咖啡。她会戴着口罩出门,但在院子里不需要,因为院子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想到他们以后会有一个家——不是他现在住的这间临时买的公寓,也不是谢家的别墅,而是一个真正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家。有落地窗,有阳光,有花架,有舒服的椅子。她坐在椅子上写文,他坐在旁边看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的头上,落在他的书上,落在他们之间的地板上。
那个画面太美了,美到谢景明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到有些胀。
他不想停。他想一直想下去,想到天亮,想到他们真的走到那一天,想到所有的想象都变成现实。
但药力开始挥作用了。
他的眼皮越来越重,脑子里的画面开始变得模糊,那些清晰的、鲜活的、像是电影一样的场景慢慢褪色,变成了一团温暖的、朦胧的光。他想继续想,但他的身体不允许了。高烧虽然退了,但他毕竟病了,他的身体需要休息,需要睡眠。
谢景明闭上了眼睛。最后浮现在脑海里的画面,是温暖的脸。没有戴口罩的、完整的、真实的、红着脸笑着的温暖的脸。她在说“等你好了”,声音不大,但很坚定。她的眼睛里有光,那光是朝着他的。
谢景明在心里说了一句“晚安”,不知道是对自己说的,还是对心里的那个温暖说的。
然后他沉入了药力带来的、深沉的、没有梦的睡眠中。
呼吸平稳而均匀,退热贴还贴在额头上,被子拉到胸口。他的嘴角还挂着一个微弱的弧度,即使在睡梦中也没有完全消失。他做了很多计划,想了很多未来,规划了很多很多的事情。但此刻,他只是安静地睡着,像一个普通的、生病的、被喜欢的人照顾了一整天的年轻人。
而在他梦里,也许温暖已经答应了他。
也许她已经摘下了口罩,牵起了他的手,靠在了他的肩膀上,和他一起看着窗外的夕阳。也许他们已经去了那个温泉小镇,去了那家山上的餐厅,去了那个种满樱花和红叶的植物园。也许他们已经住进了那个有落地窗和阳光的家,她坐在天鹅绒椅子里写文,他坐在旁边看书。
也许。
谢景明的嘴角在睡梦中微微上扬了一下,像是梦到了什么很好的事情。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落在地板上,城市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夜色越来越深,越来越静。只有他的呼吸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道哪条街上的汽车驶过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组成了一安静的、没有人听过的摇篮曲。
而对面,温暖终于也睡着了。
她翻来覆去了不知道多久,把那句“宝贝”在脑子里回放了不知道多少遍,把他的脸在脑海里描摹了不知道多少次。最后,药力没有作用于她,但身体的疲惫战胜了思维的活跃。她抱着被子的一角,缩成了一个团,像一只把自己蜷成球的小动物,沉入了不安稳但最终还是来了的睡眠。
窗外的月光把那道细细的银线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落在她的枕头旁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谢景明来的消息——“晚安,宝贝。”但温暖已经睡着了,她没有看到。
那条消息安安静静地躺在对话框里,和那根月光一样,温柔地、无声地守护着她的梦。
第二天,温暖醒来的时候,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还带着丝灰色。不是那种太阳已经完全升起之后的明亮,而是清晨特有的、像是蒙了一层薄纱一样的、柔和而克制的光。她眯着眼睛摸到手机,按亮屏幕看了一眼——七点四十一分。
温暖愣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在八点之前醒过了。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的作息就稳定在八点半到九点半之间醒来,且十点之前基本处于半梦半醒的状态。七点四十醒来,对她来说算得上是“很早”。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准备再睡一会儿。被子拉到下巴,眼睛闭上,脑子却清醒得像被人用冷水擦过一样,所有的困意在刚才那一眼手机屏幕的时间里消失得干干净净。温暖睁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那道灰色的光,脑子开始不受控制地运转。
她想起了谢景明。昨天他烧到三十八度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声音哑得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他吃了退烧药,喝了粥,在她走的时候体温已经降了一些,但还没有完全退烧。然后她走了,留他一个人在那。温暖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她穿着睡衣,头乱成一团,脸上还有枕头压出来的印子。她坐在床边,脚悬在半空中,却又开始犹豫起来。她要做什么?昨天他确实说了“做我女朋友”、“我喜欢你”、“宝贝”,而她也说了“等你好了”。可昨晚他烧到快三十九度,整个人的状态都不太正常,也许那些话只是生病时的冲动?也许他醒了之后会后悔?也许他只是因为难受、因为被照顾、因为一时感动才说出那些话的?温暖摇了摇头,努力把这个念头甩了出去。不是的。他的眼神,他握着她的手时的那种坚定,他说“好喜欢”时语气里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重量——那些不是一时冲动,那些绝对是他在心里藏了很久、终于找到机会说出口的真话。可她还是有些不敢相信,不敢相信自己会成为某个人这样喜欢的人,不敢相信那个“某个人”恰好也是她不害怕的、在意的、会担心的、想到他的名字心跳就会加快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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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深吸了一口气,从床上下来,穿上拖鞋,走进了洗手间。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乱,眼睛有些浮肿,脸色因为睡眠不足有些黄。她对着镜子愣了两秒,然后拿起梳子把头梳顺,用清水洗了脸,涂了一层薄薄的面霜,又把牙刷了。她没有化妆,不会化,也没有化妆品。原主不用,她也不用。但她把头扎成了一个干净的低马尾,换了一件新的浅粉色的家居服。
温暖走进厨房,打开了冰箱。鸡蛋、牛奶、吐司、一小袋面粉、还有一些昨天剩下的青菜。她的目光在冰箱里扫了一圈,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她把面粉倒进碗里,打了两个鸡蛋,加了牛奶,搅拌成均匀的面糊。平底锅烧热,刷了一层薄油,舀一勺面糊倒进去,锅铲轻轻一转,面糊就均匀地铺满了锅底。小火慢煎,等表面冒出细密的小气泡,边缘微微翘起,她用锅铲翻了一个面——另一面已经是漂亮的金黄色了,带着一圈一圈的、焦脆的纹路。
一张蛋饼,金黄、柔软、冒着热气。她做了两张。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两颗西红柿和几个鸡蛋,做了一碗西红柿蛋花汤。汤烧开的时候,她在碗底放了一点葱花和几滴香油,滚烫的汤浇上去,葱花的香味一下子就被激了出来,弥漫在整个厨房里。她又切了一小碟水果——苹果和橙子,摆成了一个小小的果盘。早餐谈不上丰盛,确实温暖用心做的,且最重要的是温暖做了两份早餐。
温暖把蛋饼、汤、水果一样样装进托盘里,走到o的门前,又把托盘小心地放在地上,然后抬手敲了三下。不重不轻。和昨天一样。
而在这扇门的另一边,谢景明其实已经醒了很久了。
且他醒得比温暖还早。七点刚过,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第一缕灰色的光落在他的眼睛上,他就睁开了眼睛,没有任何起床气,没有任何“再睡五分钟”的念头,清醒得像一杯被倒进了冰块的凉白开。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感受了一下自己身体的状态——头不疼了,喉咙不痛了,四肢也有力气了。他伸手摸了摸额头,不烫了。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温度计,对着额头扫了一下——三十六度五,正常。
年轻,底子也好,睡了一觉,烧就退了。他简单收拾一番,重新回到床上,靠在床头,睁着眼睛,嘴角挂着一个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弧度。他在等。他等的不是其他,而是一个人。他相信温暖会来。昨天他烧到三十八度九,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声音哑得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她在他床边坐了一整个下午和晚上,喂他喝粥,给他贴退热贴,帮他倒水,照顾他。她那样担心他、那样在意他,怎么可能今天就不来了?她一定会来的,也许不会太早,也许要等到九点十点钟,但她一定会来的。她要来看他好没好,要来看他还烧不烧,要来看他还需不需要她。
谢景明靠在床头,眼睛看着门的方向。那道门是关着的,白色的,普通的,和他搬进来那天一模一样。但今天他看着那扇门的感觉完全不一样了。以前那扇门只是一扇门,隔绝的是他和外面的世界。今天那扇门是一道屏障,屏障的那一边有他等的人,屏障的这一边是他自己。他等着那扇门被敲响。
他开始想那些他们以后会做的事情。不是昨晚想的那些宏大的、遥远的、关于未来的规划,而是一些很小的、很近的、今天就能做的事情。比如,今天吃完饭的时候,他可以帮她收碗了,不用她说,他自己主动去做。比如,今天说分开的时候,他可以多看她一眼了。以前他不敢多看她,怕她觉得不自在,怕他的目光太重会压到她。但今天,也许他可以多看一秒,也许两秒。也许她不会介意。他想到这里的时候,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然后他又想到了一个问题——“等你好了”。她昨天说的,等他好了,他们就正式在一起了。如今他已经好了,烧退了,不难受了,身体里那些不舒服的感觉全部消失了。那他是不是已经符合条件了?他是不是可以去找她,告诉她“我好了,所以你该兑现承诺了”?只是会不会追的太急了?
敲门声就是在这一刻响起的。三下,不重不轻。谢景明眼睛里的光,在那一瞬间全部亮了起来。那是一种很奇特的亮——不是被点亮的,而是本来就在那里的、只是一直被什么东西遮住了的、在听到敲门声的那一刻终于挣脱了遮挡、肆无忌惮地迸出来的亮。是他,一定是他的宝贝,他的女朋友来找他了。他从床上起来,动作比昨天快了不知道多少倍,走到门口的时候甚至又用手耙了一下头,免得让她看到自己头乱得像鸡窝的样子。他深吸了一口气,拉开了门。
温暖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托盘,脸上有些微的红。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粉色的家居服,头扎成了低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干净、柔软、像一株刚被浇过水的植物。她抬头看着谢景明,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两秒,像是在确认他是不是真的好了。他的脸色比昨天好了很多,虽然还是有些苍白,但已经有了血色;他的嘴唇已经不干了,眼睛也有光了,整个人站在那里,挺拔的、舒展的,和昨天那个靠在门框上站都站不稳的人判若两人。温暖的目光在确认他好了之后,便有些不知道往哪里放了。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托盘,说了一句:“你吃了吗?”
谢景明看着她低下去的头顶,看着她耳根处那一片浅浅的粉色,看着她手里那个装满了食物的托盘——蛋饼、蛋花汤、水果,每一份都是双人的量。她做了两份早餐,一份是自己的,一份是他的。她一大早就起来了,在厨房里忙碌了不知道多久,做了这些,端了过来,敲了他的门。
“还没。”谢景明说。他的声音不哑了,清亮的、温和的,带着一种刚睡醒不久特有的、微微的磁性。
温暖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好几圈,最终还是说了出来:“我做了早餐,一起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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