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绿心中转着这些想头,嘴上却半点没露口风。
反正目前谢夫人也只是把可能用得上的人脉列举出来,还得再写信去探人家的口风呢,倘若对方已经看不上谢家了,压根儿就不理会、不回信,谢夫人也就知道人家是什么态度了,往后不再厚着脸皮凑上去便是,又能有什么损失呢?
至于那些东宫旧属们,眼下这几年还好,等燕王得了皇位,他们会是什么结果,还是未知之数呢。虽说燕王素来对孝康皇帝友爱敬重,未必会为难兄长的旧属官,但若有东宫旧人心里只认孝康皇帝及其子嗣,不愿意效忠新君,兴许就会触怒新君了,到时候还不知道会掀起什么风波来呢。
这些人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地致仕还乡,就已经是万幸了。
薛绿把五大张纸的资料都整理好了,一一问过谢夫人,将其中有所遗漏的地方又补了些上去,看起来密密麻麻的,十分可观。
这些资料,哪怕清单上的大部分人都会在谢怀恩死后,改变了对谢家的态度,不愿意继续与谢家母子结交往来,也算是十分珍贵的情报了。也就是谢夫人这般从少女时代起就常与王公内眷接触、又做了十几二十年东宫属官家眷的人,才能掌握这么多情报。换作是别人,哪怕是宰相夫人,也未必能知道这么多事。
而谢夫人叙述了这么多资料之后,身体也有些撑不住了:“暂时就这样吧,剩下的改天再记。这些都是我素来最熟悉的人家,还有些平日里来往不多的,我得先问问谢管家与罗妈他们,才能说得清了。”
薛绿忙笑道:“伯母是累了吧?快歇一歇。这些事不必着急,横竖时间还早着呢。”说着就起身扶谢夫人起来,往炕上挪去。
谢夫人脱了鞋子,挪到堆满了引枕的角落里,躺舒服了,才长吁一口气,道:“也不是说不急……其实还有马家人的事,还有吕家的……这些人家都是当朝新贵,我从前在孝慈高皇后宫里的时候,很少与他们有往来,后来嘛……虽说老爷是东宫眷属,但东宫女眷的娘家人,我们这些属官家眷反倒不好来往了……”
这是当然的,从前东宫有不止一位皇孙呢,东宫属官们能跟哪位皇孙的生母娘家有往来?除非是有野心想站队的,否则都要避嫌呢。直等到孝康皇帝去世,先帝立了太孙,东宫旧属们又都各自有了前程,有人留下来辅佐太孙,有人如谢怀恩这般的,就被先帝调去了六部做官,谢夫人自然就不会再与吕马两家接触了。
薛绿心里知道这其中的道理,便安抚谢夫人道:“您别着急。雪律哥已经进京去了,您知道的事,想必也早就告诉过他。有需要避讳提防的地方,想来他心里是有数的。您如今只是教导我人情往来罢了,这又不是三两天功夫就能学会的。您且安心,保重好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谢夫人微笑着拍了拍薛绿的手:“好孩子,我知道你的孝心。你且去吧,今儿不必再来了。我身边有人照顾,你用不着担心。”
薛绿向她行礼告别,退出屋子,又通知了秋霜过来侍候,方才回自己家去了。
她没把那五大张纸的资料带走,但回到家后,便立刻回房将方才记录的情报全都抄写了一遍,心里估摸着,就算自己不曾默诵下全部的内容,至少也有八成了。抄完后,她把资料全都小心收好,藏在隐秘之处,方去长房拜见大伯母王氏。
王氏见她来了,只当她是刚从谢家回来,便笑问:“如何?你那未来婆婆如今可算是振作起来了吧?”
薛绿郑重谢了她:“侄女儿不知该如何向大伯娘道谢才好。谢伯母如今有精神了许多,虽说身体仍旧虚弱,但心气已经起来了,正摩拳擦掌地要大干一场呢,说是不能让雪律哥一个人辛苦,她也要为儿子分担一二才行。”
王氏叹道:“她能振作起来就好。其实呀,从前在春柳县的时候,刚出了那件祸事,我陪着你大伯去县衙看望她,她那时还是一副病蔫蔫的样子,说起旧事就要流眼泪,里里外外那么多事,竟是全都托付给了心腹管事,自己一点儿主意都不拿了,满心就盼着儿子赶紧赶到做主……那时候我就有些看不惯了。”
王氏从小就是长女,嫁人后又是宗妇,自来便习惯了当家作主,最是要强的人。无论家里出了什么祸事,面临着什么危难,她心里再慌张忧虑,也要硬撑着主持大局。她虽然也有过害怕流泪的时候,却从来不会想着,万事都依靠丈夫儿子去拿主意。
谢怀恩大人没出事前,乃是春柳县的父母官,他的夫人,自然是县里一等一的贵妇人。再加上谢夫人曾来过薛家看望薛绿,王氏也曾与她接触,当时只觉得她端庄雍容,贤良淑德,心中憧憬无比。没想到灾难降临时,谢夫人竟然是这等作派,王氏嘴上不说,心里其实是很失望的。
从春柳县前往德州避难的路上,王氏没少与谢夫人相处。她生怕自己一时说话不慎,惹得谢夫人伤心痛哭,便一味只说谢咏的好话。谢夫人听到有人夸自个儿的宝贝独生子,心情愉快,哭得便少了。王氏这才觉得好过了些,但瞧见谢家母子为李驸马的态度愤怒伤心,就知道这一招不能再奏效了,只好尽量躲着些。
如今回想起来,王氏还有些替薛绿担心呢:“将来等你嫁进了谢家,只怕就要尽可能多操心些家务了。你这个未来婆婆……她虽说暂时振作起来了,但我瞧她的性子,不像是刚强坚毅之人,怕是习惯了听丈夫儿子的安排,自己只需要依令行事,再不多操一点心的。你不能指望她支撑门户,说不定她还要仰仗你呢。”
薛绿心里有数:“谢伯母从前是宫人,习惯了听从上位号令行事,出嫁后,又事事有谢伯父做主,她哪里用得着操心?如今虽说谢伯父去世了,但雪律哥又支撑起了门户,文武双全,精明能干,再不用她烦忧。她不习惯拿主意是有的,但这不代表她心里就真的没了主意,不过是还未习惯罢了。”
王氏叹道:“你这么想,也没有坏处。你能体谅她,日后相处起来,想必就更融洽了。”又拿出了几张记有待售土地资料的纸,“瞧瞧吧,看你喜欢哪里的地,咱们也好早日下手,免得好地都叫旁人抢先了去。”
薛绿吃了一惊:“怎么还要买地?”她以为这只是王氏拿去跟谢夫人搭话的借口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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