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氏听着表弟的叙述,气得浑身抖:“他们家安敢如此?!就算是个九品又如何?也不过是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罢了。咱们几家人有那么多读书种子,他们就不怕将来我们几家有子弟出息了,会为今日所受的耻辱,向他们讨还公道么?!”
邹三表叔哽咽道:“那时候,薛七老爷的死讯已经传到了沂州。他们认定我们几家就只有这一个顶梁柱,其余人不过是中不了举的老秀才,再也成不得气候的……况且我们背井离乡,也剩不了多少家底了,如何比得上他们家如日中天……”
王氏暗暗咬牙。她前不久才跟谢夫人说过世态炎凉,薛德诚一死,就连县中无赖都敢给他们薛家脸色看了。如今听着邹王两家的遭遇,她更清楚地认识到,薛家失去了薛德诚之后,果然就一落千丈了,连远在沂州的姻亲,都认定他们家再也翻不了身!
罢了!这家人有眼无珠,她何必与对方一般见识?只要娘家亲人平安脱身,如今都到了青州,骨肉团圆就在眼下了。等几个孩子将来考上了功名,家业再次兴旺起来,她自有道理。
王氏深吸了一口气,又问邹三表叔:“后来呢?你们就改迁往青州来了?”
邹三表叔含泪道:“大舅当时还病着,我娘又被那家子的行径气得恨了,心疼丽贤受了委屈,也跟着病倒了。两位嫂子和我媳妇身上还有几件不大值钱的钗环,全数当了,我们才有银子住店、看大夫。可那家人生怕我们留下,会妨碍他家的儿子再次结亲,因此使尽了手段想赶我们出城……”
如今回想起当时的情形,邹三表叔依然心有余悸。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坚持下来的。他们两家人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一直衣食无忧,日子也算过得安逸,何曾受过这等苦处?长途跋涉后,身体元气还未恢复,又要被迫过上饥寒交迫的生活。
在前亲家的逼迫下,他们勉强支撑到王老秀才的病情稍有好转,邹老太太从昏迷中醒过来,便要将二老抬上马车,一家子离开沂州了。当时天气已经转冷,还未入冬,他们在沂水边上一处村子里,花点钱租了一个农家小院,继续给二老治病。这一回,连邹丽贤仅省的饰,也都典当一空了。
待两位老人的病情终于好转起来,前亲家似乎又打听到了他们的落脚地,又一次派人上门找麻烦了。那村里的人担心会得罪官府,宁可退回一半租金,也要撵他们出村,他们不得已,只好再次离开。
这一回,两家人商量过了,知道王氏随夫去了德州,很有可能会转道往青州去,便打算去青州投奔王氏。虽然他们不知道能不能找到王氏,但王老秀才年轻时去过青州,勉强认得路,总比去其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强。更何况,青州位置稍偏,似乎是个太平地界,比起德州要更安稳些。他们去了,好歹能有安稳日子过。
邹王两家就此踏上了重新北上的道路,随着冬天来临,他们赶路也越辛苦。王老秀才与邹老太太本来就病弱,还未痊愈就要再次远行,路上又一次病倒了,两家人中还有几个年幼的孩子,也同样感染了风寒。
这回,他们连行李中稍体面些的衣裳,都典当掉了,靠着这些钱,沿路从城镇里请了大夫,给病倒的亲人们治病。遇上好大夫时,病人的病情有所起色,遇上了庸医,就只能白白花钱,连行程都被拖慢了。
等到两家人终于抵达青州境内时,已是寒冬腊月。一行二十多口人,病倒了近一半,家底也几近山穷水尽了,看起来就跟北方逃难来的流民没什么两样,再加上他们确实本来就是河间府人士,就被青州府衙当成流民,安置到益都县下面的村庄去了。
邹三表叔哽咽道:“如今我们两家人都在益都县下面的枣林村,离城倒不是很远,但跟从前在老家时的日子没法比。家里一半的人都病倒了,需要留人照看,可没人挣钱不行。虽说官府给我们安排了宅子,但那是十几年没住人的老屋了,屋瓦都是破的,墙也要修补。村里人虽然和善,但这些花销,不会有人帮衬我们。
“开春后,我们可以去村子外头开垦荒地,可要等到粮食种出来,总要有大半年,家里却已经没了银子,连看大夫抓药的钱都拿不出来,总不能看着病人去死……我们兄弟三个,还有二舅家的两位表兄弟,身体还算壮实,没病没伤的,就出来找活干了。虽说大家都读书识字的,但真找不到什么好差使……”
如今青州收容了许多北地来的流民,当中读书识字的人多了去了。那些书坊里抄书的活计,都叫秀才、童生们揽了去,连账房先生的活都有许多人抢着干,哪里能轮到邹王两家这几个没有正经举业、只是读过几年书的表兄弟?
他们只能去找其他辛苦些的活计。能说会道的人去了茶楼跑腿做小二,有力气的人去给人做苦力,邹三表叔这般曾经经营过文房铺子的,就跑来当伙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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薛德久看中的这家铺子,店面不大,是前铺后居的格局,后头带着小院,也有七八间屋子,原本是开文房铺子的。隔壁也是同行,因此才会雇了邹三表叔这个有经验的人,不过他做的却是打扫、搬运的杂活,每个月挣得几百钱,勉强能糊口罢了。
可家里两位老人的病情,和几个孩子的病情,已经不能再耽搁下去了。他们两家囊中羞染,请不到什么好大夫,只能指望村子附近镇上药铺里的医师开方,吃的药有一点效果,但又始终治不好病。邹三表叔兄弟三个,天天都在为老娘和大舅的病情忧心,心中的苦水无处可诉。
因此,如今他看到阔别已久的大表姐王氏,才觉得自己有了希望:“大表姐,我们到了青州后,曾想办法到处打听你们家的消息,却怎么也找不着……若是再找不到你,只怕大舅就不成了……幸好如今你来了,你快想想办法吧!大舅病了一冬,大夫开的药始终断不了根,开春后又不停反复,我真害怕他会撑不住……”
王氏听得泪流满面,虽然心中还有许多疑惑,却暂时不打算追问下去了。
她站起了身,看向大女婿赵成龙:“成龙,去岁冬天,我记得你妹夫给他母亲请过一位张大夫,脉息很好。你还记得他家在哪里么?请你走一趟,把他请到枣林村去。”
赵成龙连忙应了,又道:“岳母若要去探望老人,还是先告诉岳父与几位小兄弟一声,让人陪着你去,遇事也有个照应。”他要去请大夫,薛德久身子又弱,不能指望后者陪王氏的。
王氏明白他的意思,点了点头,满脸歉意地看向薛德久:“八叔,对不住了,今儿的买卖……”
薛德久摆摆手,心里还有什么不明白的:“给亲家老太爷与姑老太太请大夫要紧。大嫂只管去吧,不必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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