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尊鼎的光,是暖黄色的。
不像“勇”字鼎那般凌厉,也不似“智”字鼎那般清冷,这光温温吞吞地铺开来,像冬日午后透过窗棂洒进屋里的那抹稀薄阳光,带着点陈旧的气息。
鼎身上刻着的“仁”字,笔画圆润,甚至有些稚拙,仿佛是什么人用树枝在沙地上随手划出来的。
云烬走到鼎前,金青色的妖瞳打量着那暖黄的光晕,又看看鼎身那个字,忽然啧了一声。
“这个看起来……比较温和。”他转头对玄微说,语气里带着点试探,“要不还是我来?”
玄微没答话,只是伸出手,指尖轻轻触向鼎身。
就在他指尖即将碰触到鼎壁的刹那——
眼前的景象骤然大变。
不再是九鼎山广场的青石地面和肃穆巨鼎,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荒芜的焦土。天空是铅灰色的,低低压着,仿佛随时要塌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某种甜腻到令人作呕的魔气。
他们站在一处断崖边,脚下是深不见底的峡谷。而对面的崖壁上,赫然挂着七八个铁笼。
笼子不大,每个里面都蜷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有头顶鹿角的小妖,有拖着毛茸茸尾巴的狐童,还有个额生鳞片的水族幼崽。他们看起来都不过五六岁模样,此刻却个个遍体鳞伤,有的在低声啜泣,有的已经昏迷,小小的身子随着笼子在山风中轻轻摇晃。
笼子并非单纯悬挂,每一条铁链上都缠绕着暗紫色的魔纹。那些魔纹如同活物般蠕动,不时迸出细碎的电光,每一次电光闪过,笼中的幼童便会痛苦地抽搐。
而在峡谷底部,隐约能看见猩红的岩浆缓缓流淌,蒸腾起的热浪扭曲了空气。
“妖界边境。”玄微低声说,冰蓝色的眼眸扫过四周,“此地应是……三百年前仙魔大战的一处战场残影。”
他的话音刚落,对面崖壁上忽然传来一声脆生生的哭喊:
“救……救命……好疼……”
那是个头顶一对兔耳的小女孩,脸颊上沾着血污,一双红眼睛哭得肿成了桃子。她双手紧紧抓着铁笼栏杆,指甲因为用力而断裂,渗出血来。
几乎在她哭喊的同时,笼子上的魔纹骤然亮起!
暗紫色的电光如同毒蛇般窜出,狠狠抽打在小女孩身上。她凄厉地惨叫起来,小小的身子在笼子里翻滚,兔耳上的绒毛被电得焦黑。
玄微的指尖猛地收紧。
他甚至没有思考,足尖一点便要纵身跃向对面崖壁——
“等等。”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云烬不知何时已经站到了他身侧,手指扣着他的肩,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急。”云烬说,金青色的妖瞳盯着那些笼子和魔纹,眉头微皱,“这明显是考验。九鼎山的‘仁’之试炼,怎么可能真让你去救一群三百年前就该死了的妖童?”
玄微侧头看他,冰蓝色的眼眸里映着对面崖壁上闪烁的电光。
“你看那些魔纹。”云烬继续道,语气冷静得近乎冷酷,“那是‘噬魂魔纹’,专克妖族幼童脆弱的魂魄。但你看——那些孩子被电了这么久,魂魄波动居然还这么稳定,不合理。”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这多半是幻象。用这些惨状来试你,看你会不会因为一时心软就莽撞行事。”
对面的哭喊声还在继续。
不只是那兔耳小女孩,其他笼子里的孩子也陆续醒来,哭叫声、哀求声、痛苦的呻吟声混杂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上神……救救我们……”
“娘亲……我要娘亲……”
“好烫……底下有火……”
玄微的睫毛颤了颤。
他看着那些孩子,看着他们眼中纯粹的恐惧和绝望,看着他们身上真实的伤口和血迹——哪怕知道是幻象,可那些疼痛的颤抖,那些濒死的喘息,都太过真实。
“我知道。”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是幻象。”
云烬松了口气,扣着他肩膀的手稍稍松开。
但下一刻,玄微却挣脱了他的手。
“玄微?”云烬一愣。
“幻象亦为生灵执念所化。”玄微没有回头,只是望着对面崖壁,冰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那些小小的身影,“这些孩子的模样、哭声、痛苦……皆源于三百年前真实死于此地的妖族幼童残留的执念。”
他顿了顿,雪白的衣袖在焦土的风中轻轻拂动。
“他们在此地徘徊三百年,不得生,不得安宁。今日这试炼以他们的执念为材,造此幻境——若吾等视而不见,他们便要继续困于此地,重复这惨死之痛,再一个三百年,再一个千年。”
云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现自己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驳。
他看着玄微的侧脸。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可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却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闪烁。
那是……不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