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火辣辣地晒了三天,村里人累得够呛。
油菜栽下去就没见过一滴雨,家家户户天天挑水浇地,肩膀磨破了皮,也不敢停手,那嫩秧子栽下去,不浇水,两天就得晒成干草贴在土上了。
第四天清早,天刚蒙蒙亮,周贤武就起来了。
他跟二毛每天都要去镇上送货,然后再去收着凉粉草回来,今天天气不对劲儿,他连早饭都没吃,直接往怀里塞了两个馒头,背上蓑衣斗笠。
两人刚出门没多久,天上就开始落雨点了。
先是几滴,砸在院里的青石板上,印出铜钱大的湿印子。
然后越来越密,淅淅沥沥地连成了线。
“这雨还真是说来就来,一点预兆都没有,”胡氏站在灶房门口,一边收挂在檐下的干菜,一边抬头看天,“也不会再等会儿,也不知道阿武他们淋雨了没。”
周春成就笑她,“这老天下雨,难不成还要提前跟你打声招呼啊?然后说,喂!二喜,我要下雨了,你快准备好?”
胡氏瞅了他一眼,“懒得说你,这下雨不得先阴天,然后打个雷啥的?哪有这样说来就来的?阿武他们这会儿也不知道上没上官道。”
“带了蓑衣那些,应该没事,你也别担心了,这孩子天天往外跑,这些事情他比咱们有经验,别看他小,做事老道得很。”
周春成抱着一大捆柴从院里冲进来,肩膀上已经淋湿了一片,他把柴往灶房角落一放,跺了跺脚上的泥,“门口那两捆草扔楼上了没?”
胡氏手里正拿着两个刚捡的鸭蛋,闻言应道:“扔了扔了,都收完了。”
她走到门槛边上,往外头看了看,雨水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地上汇成一道小溪。
她擦了擦额头的汗,四处扫了一眼,“黍宝呢?”
“说是去阿明家看看。”周春成蹲下来,把火塘里的火拨旺了些,“昨晚不是听说阿明他奶身体不舒服吗?她起来就说去看看。”
胡氏皱了皱眉,压低声音,“不会挺不住了吧?”
周春成摇摇头,往火塘里添了根柴,“阿明他奶身体一直不太好,加上眼睛又不好,说是前两天摔了一跤,找了大夫来看,就吃着药,其他的也没说。”他顿了顿,“我感觉,难说。”
这一句“难说”,两人都沉默了,他们都清楚,只怕是好不了了。
这老人上了年纪,最怕摔摔打打的了,不像小孩子,摔一下皮实的很,这老人随便磕一下都能要了老命。
胡氏小声道:“昨晚三婶他们还跟我说呢,说是等忙过这两天,阿明他奶好一点了,咱们带点东西过去坐坐,跟她闲一下……”
周春成没说话,一时之间,屋里静悄悄的,灶膛里的火噼啪响着,外头的雨越下越大。
院门忽然被推开,周漾顶着雨跑了进来,头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衣裳也淋了个半湿。
胡氏赶紧迎上去,拿了块干布巾给她擦头,嘴里念叨着,“你这孩子,就不会等雨晴了再回来啊?”
“我看雨不大嘛。”周漾缩着脖子,任由她帮着擦。
“这个时候的雨可淋不得!”胡氏手上动作不轻,语气又急又心疼,“当心着凉,特别是这两天的雨,要是得了风寒可不容易好。”
她摸了摸周漾的衣裳,袖子潮乎乎的,后背也湿了一片,“淋湿了没?回屋把衣裳换了,赶紧到火塘边烤烤。”
周漾低头看了看自己,满不在乎地说:“不用换吧?没湿透,就表面有点潮而已,我烤烤就好了。”
胡氏没说话,就瞪了她一眼。
那眼神不凶,但周漾知道,这是她娘要火的前兆。
她缩了缩脖子,乖乖转身回屋换衣裳去了。
周春成坐在灶膛前,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没吭声。
胡氏把布巾搭在椅背上,弯腰往灶膛里又添了根柴,嘴里嘟囔了一句,“一个两个的,都不让人省心,还说什么女儿是爹娘的小棉袄,我瞅着是讨债鬼还差不多。”
周春成不敢接话。
外头的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哗哗地落着,把院子里的青石板洗得亮。
远处的山笼在一片雨雾里,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
空气里都是泥土的清香。
灶房里暖烘烘的,火光映在胡氏脸上,她看着灶膛里的火苗,不知在想什么。
周漾换好衣裳出来,头还湿着,拿布巾一边擦一边往火塘边走。
胡氏抬眼看了她一眼,见衣裳换过了,脸色这才好了许多,也没再念叨,转身去灶台上张罗早饭。
灶房里热气腾腾,火塘上架着烧水壶和锣锅,锣锅里咕嘟咕嘟地响着,冬瓜骨头汤的香味飘了满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