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人都睡了,周春成跟胡氏还有话没说完。
周春成今天高兴,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的,眼神也有些迷离,说话时舌头还不大利索,但嘴角一直弯着,怎么都压不下去。
胡氏往火塘里添了根柴,火苗蹿上来,映得他脸上更红了。
“这事儿也算是定下来了。”他端起茶杯灌了一口,茶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也顾不上擦,“咱们俩也算是了了一桩心事。”
胡氏心里也高兴,又给他倒了杯热茶递过去,可想起席间有人问的话,那点高兴劲儿就打了折扣。
“今天还有人问呢,说老四两口子咋没回来,这稷儿咋说也是他亲侄女,定亲这么大的事,当叔叔婶婶的不露个面,像什么话?”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虽然很快就被别人插科打诨混过去了,但人家心里怎么想?面上不说,背地里还不知道怎么议论呢。”
周春成听了,沉默了一瞬,一杯茶下肚,眼神清明了几分。
他低着头,盯着火塘里跳动的火苗,语气淡淡的,听不出情绪,“不回来就不回来吧,回来多喝两口又要疯,爹娘也老了,跟他叫不起来了,就当是断了吧,以后他那边有啥事儿咱们也就当做不知道。”
胡氏听了这话,心里那股劲儿却没下去。
她放下手里的瓜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壳,声音带了几分激动,“不是说我指望着他们两口子能给稷儿送点啥,我不稀罕他那点东西,这么多年咱们苦过、累过,穷过,就是没丢过骨气。”
“最难的时候,一天一顿饭,吃了上顿还不知道下顿在哪里,那时候我背着黍宝跟着你们下地干活,去山里挖野菜,这日子咱们不是也过来了吗?”
“俗话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他有啥那是他的,我不眼红,也不会去看,可是你看看他们两口子做的这叫啥事?”
“稷儿好歹也是他亲侄女吧?他不回来,你让别人咋说?明面上也不好看啊!”
火塘里的柴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子溅出来,落在地上,很快就灭了。
胡氏的嗓门高了些,眼圈也跟着红了,“以前没分家的时候,哪个不是饿得勒紧裤腰带供他念书?家里但凡有点什么好的,都要先紧着他,谁说过一句不了?你爹你娘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省下来的钱全供他了。结果呢,现在连表面功夫也不做了。”
她越说越气,越说越难过,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他书也读不成器,人还歪了,读了一辈子书,连个秀才都没考上,倒是学会了六亲不认。当初咱们勒紧裤腰带供他,图个啥?图他今天连亲侄女定亲都不回来?”
“我也没指望着他能帮扶家里吧?也没指望他带金山银山回来吧?回来吃个饭就那么难?”
周春成没接话,又往火塘里添了几个玉米骨头,火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的。
他知道媳妇说的都是实情,可那人是自己弟弟,他还能说什么?
胡氏又念叨了几句,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了一声长叹。
周春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闷声说了一句,“以后各过各的吧。”
胡氏没再接话,火塘边安静下来,只听见柴火噼啪的响声。
窗外的夜风吹过,树叶被刮得沙沙作响。
周家这边在说周春怀两口子没回来的事,那边周老爷子回到家,脸色也沉了下来。
周老太把院门关上,又去灶房倒了杯茶端过来,放在老爷子手边。
老两口在灶房里坐着,谁都没说话,但心里都堵着一块石头。
周老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他朝门口喊了一声,“阿武!你来!我有事问你。”
周贤武正在外面撒尿呢,听见喊声,提起裤子就往里跑,他拍了拍手,快步走进堂屋。
少年脸上还带着点酒后的红,但人倒是清醒了。
“阿武,你见到你四叔了没?你跟他说了没啊?今天是你二姐的大日子。”老爷子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压得堂屋里的空气都闷了几分。
“见到了,我送了货就先去了四叔那,四婶说他不在,我就跟四婶说了,说今天二姐下定,让他们回来吃个饭,四婶摆了摆手说知道了。”
“我就先去买肉那些,买完后不放心,又跟二毛去了一趟,二毛在门口等我,我进去的时候他们在吃饭,我又跟四叔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