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漾一把扶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周贤正,拍着他的背帮他顺气,“谁来了?慢慢说,别急。”
周贤正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这才直起身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还带着跑急了的沙哑。
“家里来客人了,还是林大哥带着一起来的,穿得可气派了,我听林大哥喊他‘大人’,估计是什么不得了的人物。大娘也没跟我多说,只说让我过来喊你们赶紧回去。”
周贤正口中的林大哥,自然就是林奇了。
以前见他的时候,周贤正还觉得有点害怕,毕竟是衙门里的人,穿皂衣、挎腰刀,看着就凶。
后来林奇跟周清定了亲,两家走动多了,大家慢慢接触下来,反而不觉得害怕了。
林奇这人,看着脸黑,其实脾气好,说话也随和,见了村里的老老少少都客客气气的。
周贤正他们几个半大小子,如今见了他都亲热得很。
“林大哥带过来的?还喊大人?”周漾皱了皱眉,脑子里转了几圈,“是县令大人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不对,谢嘉良不是升官了嘛,上回林奇亲口说的,他要去府里上任了,这会儿怕是已经走了。
周贤正摇摇头,一脸茫然,“我不知道啊,那个人我没见过,年纪看着不大,跟林大哥他们差不多,白白净净的,说话倒是和气,就是穿得太好了,我都不敢靠近。”
周春成也想不出是谁,把锤子扛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说:“先回去看看再说,别让人等着,不管是谁,大老远来了,总不能让客人干坐着。”
父女俩加快了步子,周贤正跟在旁边,一边走一边还在喘,嘴里嘀咕着“那个人穿的衣服料子真好,跟戏文里唱的那种似的”。
再说这边,林奇确实是带着新上任的县令一起来的。
新县令姓沈,名文远,字静之,年纪刚过弱冠,今年才二十一岁。
他是今年秋闱刚考中的进士,殿试名次不算靠前,但胜在年轻,文章写得清丽,殿试对答也得体,圣上亲自点了他的名,把他从一堆老翰林里拎了出来。
那时候石甸县的县令谢嘉良因政绩卓着升了官,位置空了出来,吏部报上去好几个候选,圣上都没点头。
后来不知怎么的,就点了沈文远的名。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朝堂上好一阵议论。
有人说沈文远有个好爹,他爹沈阁老是翰林院掌院学士,圣上的近臣,圣上平日里有什么典籍要修、有什么典故要查,都是找沈阁老。
这差事,不给他儿子给谁?
有人说这不公平,可圣上的意思,谁敢驳?
再说了,石甸县那地方,以前谁瞧得上?穷乡僻壤的,谁也不愿意去。
可今年不一样了,那一车车拉往上京的西瓜、那一车车红彤彤的番茄,还有那个什么稻花鱼,在上京那是风头无两。
后来各地秋收的数据报上来,石甸县整了个什么试验田,那个稻田养鱼,不仅能增产,还能增收,鱼还特别好吃。
再加上那个亩产千斤的红薯,一时之间,石甸县就成了大家眼里的香饽饽。
原本都不愿意来的破地方,如今人人都抢着要来。
至于最后为什么选了沈文远,朝堂上的人心里都清楚,他有个好爹,而且他爹是圣上的人。
沈文远上任也有段时日了,县衙里的事务交接了好些天,前任留下的文书、账目、积压的案子,堆了半间屋子。
他年轻,精力好,熬了几个通宵,总算理出了个头绪。
可他早就想来三家村看看了,他在上京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个村子,听说那里有个人家,种红薯亩产千斤,稻田里养鱼还能增产,番茄红得像灯笼,还得了圣上亲赐的“农桑模范”匾额。
他翻遍了前任留下的文书档案,凡是涉及三家村的,都拿出来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读完了,更想来了。
好不容易忙完了手头的事,他立刻喊了林奇带路。
林奇在县衙当差多年,又在三家村有亲,是最合适不过的向导。
沈文远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两个随从,骑着马,跟着林奇的牛车慢悠悠地走。
一路走来,他没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没闲着。
官道两边是大片的农田,地里有人在干活,看见他们也不慌张,该干嘛干嘛。
他注意到,从官道拐进三家村的那条路是最平坦的,虽然不是青石路,但铺了碎石子,压得平平整整,没有坑坑洼洼。
路边的水沟清理得干干净净,沟里的水清亮亮的,不急不慢地流着。
进了村,映入眼帘的是一排排齐整的房子,很多都是新盖的,有几家青砖瓦房,院墙刷得白白的,院门都敞着,能看见里面的院子收拾得干净利落。
有鸡在墙根刨食,有狗趴在门口晒太阳,见了生人也不叫,懒洋洋地摇摇尾巴,又趴下去了。
一路上,地里干活的人看见了林奇,都笑着跟他打招呼,语气随和得像是自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