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写得沉稳,一笔一划都带着力,像是要把这辈子的分量都写进去。
村长接过笔,也写了“杨建平”三个字,字迹虽不如周老爷子工整,但一笔一划也是端端正正,透着庄稼人特有的实诚。
周春怀按手印的时候,手指头在红印泥里蘸了好一会儿,像是想把那点红色蘸得足够深、足够久。
他按下去的时候,手心全是汗,印泥沾到掌缘,他也没管。
按完手印,他退后一步,站在旁边,像是卸下了什么东西,又像是把另一副更重的担子扛上了肩头。
周老爷子拉着周春成走到一旁,院子里那棵李子树的影子刚好落在两人脚边,风把树梢吹得微微晃动。
“你手里的银子,够不够?不够别硬撑,”周老爷子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旁人听了去,“我屋里还有一点,不多,是我跟你娘这些年攒下的,原是留着给阿文阿武娶媳妇用的。你先拿去,不够的话,大家伙再想想办法凑凑,甭一个人扛。”
周春成摇了摇头,语气笃定,“够的,爹,你别操心,我心里有数,该拿的拿,不该拿的不拿,不会把家里的底子掏空。”
周老爷子看了他好一会儿,没再说什么,只是拍了拍他的胳膊,像是想把什么话从手掌里传过去。
院子里的人见周家有事儿,也都不好再久待。
好在已经吃得差不多了,碗里的饭见了底,桌上的菜也空了大半,便陆续站起来,跟周春成和胡氏告辞。
有人接过杨一朵递来的外套,有人弯腰去捡掉在地上的筷子,有人拍了拍身上的灰,跟旁边的人低声说了句“走吧”。
临走时,大家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往周春怀那边瞥了一眼——他低着头还跪在地上,两只手垂在身侧,像一棵被风刮倒后又勉强扶起来的庄稼,怎么看都不太直溜。
有人摇了摇头,有人叹了口气,但谁也没再多说什么,三三两两地出了院门。
胡氏送到门口,站在门前的青石板上,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不停地道歉:“对不住了今天,本想请大家好好吃顿饭,谢谢你们这段时间的帮忙,结果你看这,弄成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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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双手一摊,目光往院子里周春怀的方向瞥了一眼,意思不言而喻。
陈春花走在最后面,手里还端着半碗茶没喝完,听见胡氏的话,她停下脚步,把手里的茶碗递给旁边的儿子,转过身来,拍了拍胡氏的肩膀,声音放大了些,故意让院子里的人也听见:“哎呀,看你这话说的,你这菜弄的,真不赖,哪里没吃好了?我都吃撑了。”
她说着,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声音又压低了几分,“胡姐,钱若是不够,你跟我说一声,我家多了拿不出来,但十几二十两还是有的,你别跟我客气,该开口就开口。”
胡氏心里一暖,点了点头,拍了拍她的手背,“我知道,有需要我不会跟你客气的,你先回去,我们这边还不知道弄到什么时候,晚点,我抽空过来你家坐坐。”陈春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院子里渐渐安静下来。
院子里的席面还没来得及收,灶房里的碗筷还堆着没洗,桌上的菜凉了大半,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带着田野里泥土的气息,把灶房里的热气吹散了一些。
周漾已经把磨好的墨汁倒回瓶子里,把毛笔冲洗干净,晾在窗台上。
她转头看了一眼跪着的周春怀,他把掉在地上的拐杖捡起来,递给周老爷子,低声说了句“爹,您坐好”。
周老爷子没接话,但在椅子上坐下了,院子里此时就剩下自家人和村长,还有灶膛里将灭未灭的炭火,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微弱的红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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