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衔玦却没怪她天真,只是把头往江月的怀里埋了埋,瓮声瓮气地说:“奴才还想来生投个好胎,怎么好再造杀孽。”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又轻又软,闷在她的衣襟前,倒是比小皇帝还要会撒娇了。
江月低头看他,哼道:“现在知道要投个好胎了,早干嘛去了。”
李衔玦闷闷笑了一声,没反驳。
他这话究竟是哄江月的,还是他心底里那微弱的期待,他不愿细想。
也许是这些天为裴家翻案,他总是梦见还是裴安时的旧事,那些被压在层层阴暗晦涩记忆下的时光翻涌上来,叫他心情总是不怎么畅快的。
刚刚那话是他骗江月的,实则他人没少杀,身上的血孽越发深重。
他早就不指望什么来世了,若这世上真有阴司报应,他李衔玦下十八层地狱都不够的,他这样连个全尸都没有的人,哪有什么资格投什么好胎。
可偏偏在江月面前,他把那话说了出来,说的那样真,好像他当真在求一个下辈子的干净。
明知是自欺欺人也罢。
他是真想和江月有个来生。
李衔玦往江月怀里又靠近了些,他闷闷叫了一声:“娘娘。”
“又怎么了?”江月低头看他,只能看见一截儿冷白纤长的脖颈,几缕黑发软软地贴在颈侧,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月月。”
江月早就习惯李衔玦这样胡乱叫她了,哪怕李衔玦混叫她一声夫人娘子,她也只当作没听见,只偶尔哼一声,不软不硬地说道:“谁是你夫人。”
李衔玦抬起头来看她,下巴还搁在她膝上,仰着头看她,那张面若桃花的脸上还带着倦意,只是一双眼泛着些许光亮。
“待裴家的事了,求娘娘垂怜,将奴才留在长生殿长伴娘娘左右罢。”
言外之意,李衔玦想住进长生殿了。
江月戳了戳李衔玦的脸:“我长生殿是你想来就来的吗?”
李衔玦不吭声,只是伸出手抓住江月的手,换成十指相扣的姿势,拉着江月的手到他唇边,一下又一下地讨好地吻着。
亲得江月的坏脾气都没了。
“那好吧。”
江月嘀咕了一句:“真没出息。”
李衔玦却只是看着她笑。
裴家翻案的那一天,已经是夏末了,发生了这样大的事,朝堂上的人都对李衔玦的身份众说纷纭,就在大家都以为李衔玦要换回裴安这个名字的时候,九千岁罢朝了。
每日朝会上拍案做主的九千岁不见了,换成了一个态度极好但是问什么都只会呵呵笑着说“朕再想想”的小皇帝。
大家都傻眼了。
不会吧?
九千岁您这大仇得报,就撒手不管这一堆烂摊子了?那北境的鞑靼、南边的海贼、西南的土司怎么办?
朝臣们抬头看见坐在龙椅上呵呵笑的小皇帝,全都两眼一黑。
殊不知小皇帝看似在笑,实则人也走了好一会儿了。
天知道齐暄压根什么也不懂啊,他只知道自己勤勤恳恳在上早朝的时候,自家先生正躺在母后暖暖香香的被窝里,自己上完朝在听汪太傅讲经筵席的时候,先生正伺候着母后用膳,自己好不容易有空闲时间去给母后请安的时候,只能得到一只比他还长得高的狗,母后和先生支他去御花园里遛狗。
好不容易等到晚上了,先生终于得空来指点他朝事了,齐暄在先生面无表情的指点里吓得大气都不敢喘,只敢在先生说完之后冲先生讨好一笑:“先生,朕晚上也想和母后一起睡。”
然后得到先生的冷脸:“陛下可知男女七岁不同席?”
小皇帝鼓起勇气说道:“可是朕才六岁。”
李衔玦哦了一声,淡淡道:“记错了,其实是男女六岁不同席。”
好糊弄不聪明的小皇帝就这样被打发去睡觉了,深夜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都睡不着的小皇帝缩在被子里哽咽地想,早知道、早知道当皇帝这样辛苦,他就不杀淮安王了。
当皇帝真的好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