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风雪初歇。黑石驿站外,厚厚的积雪没过了脚踝,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冷冽的寒风如刀子般刮过光秃秃的树丫,出呜呜的怪啸声。那些树丫上挂满了冰凌,在晨光下闪烁着冷冽的光芒。远处的山峦被白雪覆盖,连绵起伏如同一条条银色的巨龙。
驿站的大堂里,气温低得吓人。昨晚被灵虚古派弟子撞碎的大门还未来得及修补,掌柜的只能拿几块破木板勉强挡着风,缝隙里不断有雪沫子钻进来。那几个被吹灭的火盆虽然重新燃了起来,但大堂里依旧冷得像个冰窖。
林老三裹着厚厚的棉袄,哈着白气,从后院的马厩里牵出那两匹歇息了一宿的鳞马,套上宽大的马车。他探头往大堂里瞅了一眼,掌柜的正捂着肿得老高的半边脸,愁眉苦脸地指挥着伙计收拾昨晚被砸坏的桌椅。那几张被撞碎的桌子堆在角落里,碎木屑撒了一地。
“掌柜的,结账!”林老三走过去,从怀里摸出两块碎银子,拍在柜台上。那两块碎银子成色很好,是林老三特意从落霞城带出来的官银。
掌柜的抬起头,那只没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感激,连连摆手:“哎哟,客官,使不得使不得。昨晚您和您家少爷受惊了,这顿饭钱和房钱,小店给您免了,就算压压惊。”他说这话时嘴角还渗着血丝,半边脸肿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拿着吧!”林老三强行把银子塞进掌柜手里,压低声音,一副心有余悸的模样,“昨晚那些仙长……没再回来吧?”
听到“仙长”两个字,掌柜的浑身一哆嗦,压低了嗓门,带着哭腔说道:“哎哟我的亲娘哎,您可别提了。那些活祖宗天还没亮就骑着异兽飞走了,说是赶着去南方什么城办大事。老天爷保佑,他们可千万别再回来了。小老儿这半边牙都松了,再来一回,这条老命就交代在这儿了。”他摸了摸自己肿胀的腮帮子,疼得直吸冷气。
林老三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咱们这些凡人,在人家眼里连蝼蚁都不如。行了,掌柜的你受累,我们得赶紧趁着雪停赶路,这鬼地方,真是一刻也不想多待了。”说罢,林老三转身走出驿站,恭恭敬敬地掀开马车厚重的油毡布门帘。
“少爷,外面风大,您慢点。”石子腾依旧是那副病恹恹的打扮,狐裘大衣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还戴上了那顶连着面纱的斗笠。他在林老三的搀扶下,动作迟缓地上了马车,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甚至还刻意压抑着呼吸,时不时出一两声沉闷的咳嗽。那咳嗽声在寒风中显得格外虚弱。
直到马车驶出黑石驿站,在茫茫雪原上走出了几里地,确认周围没有任何神识探查后,车厢内才传来石子腾平静的声音。“行了,把门帘放下来吧。”
“好嘞!”林老三闻言,立刻将车厢封闭严实,自己则坐在车辕上,一边搓着冻僵的手,一边挥动马鞭,“驾!赶紧走,这破地方冻死个人了!”
车厢内,温暖如春。石子腾随手摘下斗笠,褪去厚重的狐裘,露出里面单薄的青衫。他盘膝坐在软塌上,双目微闭,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在他的身体周围,堆放着上百块晶莹剔透的下品源石。这些源石散着柔和的光芒,一丝丝肉眼可见的纯净天地精气,正如同百川汇海一般,顺着他的口鼻和周身毛孔,源源不断地涌入他的体内。
随着精气的注入,石子腾的心脏部位隐隐透出一层赤红色的光晕。那光晕如同心脏般有规律地跳动着,每一次跳动,都伴随着一股极其强横、灼热的生命波动。若是仔细倾听,甚至能听到里面传来类似古老神明低语的诵经声。那是心之神藏被点燃后,离火精粹在自主运转时产生的异象。
“咔嚓……咔嚓……”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周围那上百块下品源石便失去了所有的光泽,化作了一堆灰白色的粉末。那粉末很细,风一吹就散了。石子腾缓缓睁开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炽热温度的浊气。那口浊气在空中化作一道白色的气箭,打在车厢壁上出一声轻响。
“少爷,您这吸收源石的度,简直比喝水还快啊!”林老三坐在外面赶车,听见里面的动静,忍不住掀开一条缝,探进半个脑袋,咂舌道,“这才不到半个时辰,一百斤下品源就化成灰了?这要是放在落霞城,足够一个小家族半个月的开销了。”
石子腾没有理会林老三的惊叹,他感受着体内那团逐渐稳固的离火,微微皱了皱眉。“太慢了,也太杂了。”石子腾看着地上的粉末,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下品源石蕴含的精气虽然不弱,但杂质太多,需要耗费大量的神力去提纯。而且,道宫秘境的需求量,远远出了我的预估。”
“少爷,您现在都已经是道宫秘境的大能了,这在咱们落霞城周边,那可是传说中的存在啊!”林老三一脸谄媚,“老奴愚钝,这道宫秘境,到底是个什么讲究?怎么比轮海秘境费钱这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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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子腾端起茶几上的凉茶,喝了一口,倒也没有吝啬指点。在这漫长的旅途中,有个能说话的活物,总好过枯坐。“轮海秘境,修的是生命之轮和苦海,那是修士的基础,是挖掘自身潜力的第一步。无论是开辟苦海、修成命泉、架设神桥还是横渡彼岸,说到底,都是在一个‘海’里打转。”石子腾语气平缓,仿佛在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道宫秘境不同。道宫,修的是五脏,也就是心、肝、脾、肺、肾。这五脏对应天地五行,金、木、水、火、土。五气朝元,化生神祗。每一个神藏的修炼,都相当于重新开辟一个天地。”
“我的乖乖……”林老三听得一愣一愣的,“在肚子里开天辟地?那得生出个什么怪物来?”
“是孕育神祗。”石子腾瞥了他一眼,纠正道,“以自身气血和天地精气为食,在五脏之中孕育出与自己一模一样的神祗。神祗一成,举手投足间便有翻江倒海之威。这其中需要的能量,是一个天文数字。更何况……”石子腾的眼神微微暗了下来,没有继续说下去。
更何况,他修炼的《幽冥化血诀》虽然霸道,能够强行吞噬他人的血精来冲关,但这门功法极不完善。血精中的怨气和杂质,如果不能用海量的纯净源石来中和、洗练,迟早会走火入魔。他现在虽然用重瞳压制了煞气,但这治标不治本。他需要更高级的源,中品源,甚至上品源!还需要一部真正无缺的道宫卷古经!
“少爷,那您现在修的是哪一个神藏?”林老三好奇地追问。“心之神藏,属火。”石子腾淡淡地回答,“心为五脏之主,阳气最盛。我那一晚炼化了李沧海他们三人的神桥境血精,庞大的气血之力犹如烈火烹油,自然是先点燃了心之神藏的离火。但这仅仅是个开始,距离孕育出真正的神祗,还差得远。”
“难怪……”林老三恍然大悟,“难怪少爷这两天脾气看着比以前燥了些,原来是心里火大啊!老奴懂了,老奴以后一定加倍小心伺候,绝不给少爷添堵!”
“你少废话,专心赶车。”石子腾被他这番粗鄙的理解搞得有些无语,笑骂了一句,“这风雪虽然停了,但路面结冰,鳞马也容易打滑。若是翻了车,我就把你塞进马槽里当草料喂了。”
“哎哟,少爷您就放一万个心吧!老林我当年走镖的时候,闭着眼睛都能把车赶得四平八稳……”主仆二人在马车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这枯燥的旅程,在车轮的碾压声和风雪的呼啸声中,缓缓流逝。
接下来的半个月里,他们一路向北。途经了几座凡人的城池,也路过了一些小修仙家族的领地。石子腾始终保持着低调,除了在马车里疯狂消耗下品源石稳固境界外,几乎不抛头露面。一切打点和补给,都交给了八面玲珑的林老三。
不得不说,林老三虽然修为低下,但在人情世故、逢场作戏这方面,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凭着那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嘴脸,再加上手里不缺源石打点,他们这一路倒是走得有惊无险,避开了几拨想要劫道的流寇。有一回遇到一伙散修拦路,林老三硬是凭着一张巧嘴说动了对方,还套出了前方有凶兽出没的消息,绕道而行。
半个月后。当两匹鳞马累得几乎要口吐白沫的时候,一座庞然大物,终于出现在了地平线的尽头。“少爷!少爷您快看!天星城!咱们到了!”坐在车辕上的林老三激动得扯着嗓子大喊起来,手里挥舞着马鞭,指向前方。
石子腾掀开车窗的帘子,抬眼望去。即便他两世为人,见多识广,此刻眼中也不禁闪过一丝惊叹。那是一座宏伟到难以用语言形容的巨城!它不像落霞城那样依山而建,而是直接坐落在一片广袤无垠的平原中心。漆黑的城墙高达百丈,宛如一条匍匐在地上的钢铁巨龙,向着两侧延伸出去,一眼根本看不到尽头,怕是有几百里长。
城墙表面,隐隐有繁复的阵纹在流转,散着令人心悸的灵力波动。那些阵纹极其古老,有些地方已经被岁月侵蚀出了痕迹,但依然在忠实地运转着。甚至在城池的上空,肉眼可见地漂浮着几座小型的岛屿,岛屿上琼楼玉宇若隐若现,不时有修士驾驭着神虹或者奇异的飞行法宝在城池内外穿梭。那些神虹在天空中拖出长长的尾迹,五颜六色,如同节日的焰火。
“这才是真正的修行界城池。”石子腾放下帘子,眼中闪烁着一种名为野心的光芒。在这样的地方,落霞城那几个为了几万斤下品源石就打生打死的家族,简直就像是村口争夺狗骨头的野狗一样可笑。李沧海和赵无极若是到了天星城,连城门口守门的队长都未必打得过。
“我的个乖乖,这城墙比咱们落霞城的山还高……”林老三咽了口唾沫,赶着马车缓缓靠近城门。天星城的城门足有十几丈宽,门口排成了长长的几条队伍,有凡人的商队,也有骑着各种奇珍异兽的修士。负责守卫城门的,并非凡人军队,而是清一色的修士!带头的几名城门官,赫然散着命泉境巅峰的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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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住!下车接受检查!”轮到石子腾他们的马车时,一名面容冷峻、穿着黑色甲胄的修士长枪一横,拦住了去路。“哎哟,这位仙长辛苦,辛苦了!”林老三立刻换上了一副讨好的笑脸,动作极其熟练地从怀里掏出一个绣着金线的锦囊,悄无声息地递了过去,同时压低声音说道,“仙长,我家少爷是南边来做灵药生意的。一路上受了风寒,现在正病着呢,实在不宜见风,您通融通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