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
怀里的女儿止住闹,但司遥到了跟前,灯笼照清那张遍布麻子、唇色乌青的脸,小家伙“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哭不哭,是阿娘。”乔昫笑着安抚轻拍孩子后背,“孩子怕生,遥遥还是随我去后方洗洗吧。”
“……”
司遥出师未捷身先死。
乔昫领着她步入一间雅致的厢房,和之前的小院、琴馆,以及这一处别苑不同,这间厢房奢华得不似他的品味。雕花拔步床镂刻花鸟,饰以粉色绫罗帐幔,四角流苏垂坠,锦被上刺绣精致,连脚踏都镶金嵌玉。
司遥环顾一圈,猜测应是为他为他妹妹备下的。孩子还在为她这张陌生的脸哭闹,她只好在镜台前落座,当着乔昫的面卸下层层伪装。
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卸下,司遥望向廊下的灯笼。
“我已没了那等癖好。”乔昫望着镜中的她,“吓到娘子了。但素衣阁中的灯笼,皆非人皮所糊。”
司遥读懂他隐藏的部分——只有他身边的那盏是人皮。
她没理他,继续对镜捣鼓自己的脸,额上还残存些许痕迹,司遥正要绞干帕子去擦,一片绣着竹叶暗纹的青色的袖摆伸过来,很自然地拿着湿帕,细致地替她擦拭:“遥遥比从前白了许多,是因这数月里多数时候以假面示人,不见日光之故?”
“嗯。”司遥懒洋洋应了声。
乔昫指尖稍停,上一次她还是毕恭毕敬,今日就有了几分从前的骄矜散漫,变化微妙自然。
他可不会认为她是重新接纳了他,她毕竟是绣娘。
他好奇她转变的缘由。
乔昫继续:“当初临安初遇,娘子肤色红润,是故意晒的?”
司遥慵懒掀起长睫直视着镜中的他,懒道:“不错。”
他由衷夸赞她:“娘子缜密,连这等细微之处都想到了,难怪瞒过了我与十三,让人无从判断。”
说到十三,他目光凝定。
司遥没什么反应,发现书生正弯下身,鼻尖几乎贴着她额头,太近了,周遭华美陈设让她更清楚地意识到镜子里的人不是单纯的书生。
她夺过他手中帕子自己擦拭,顺势引出自己的话:“你……少主是何时打消对我的怀疑?”
乔昫直言不讳:“你我成亲前,我一直未完全打消过怀疑。又觉得你是不是绣娘不重要,放任十三去查,亦懒得深究结果。
“新婚之夜后,我曾让郎中查过你体内的毒,证实娘子的毒乃近期所中,这才彻底不疑。”
乔昫俯下身,盯着她眼睛:“不知娘子从何处认识的神医?”
他的眼睛很黑,司遥莫名打了个寒战,她可不能把那名神医的下落告诉他,她假装因为听到他提起新婚之夜而窘迫,岔开了话。x
“你和我从旁人那听到的“少主”不大一样,我以为你一开始就想彻查到底,不放过任何可能的叛徒。”
乔昫笑了笑,抱起在波斯毯上打滚的女儿,顺着她的话说下去:“家父曾教过我,有时震慑远远比查明结果重要。我生性懒散,自然喜欢用最轻松的办法,说白了是徒有架势,好在我志不在此。”
他捏了捏女儿的脸蛋,却看着司遥:“我只想守着妻儿。”
完了,这黑心公子哥要开始他深情顾家的大戏了。
司遥圆润地将话题转到正事上:“御下之时,震慑远比结果重要,赵老阁主也说过类似的话。”
她此行回来,一雪前耻是其一,寻赵师伯试探她的仇家底细是其二。但师伯退隐后行迹神秘,有时江轩想寻他都还要通过少主。
司遥想借闲话家常,与乔昫试探她师伯下落。
但她才开口,乔昫就了然地微笑,指尖在她肩头慢悠悠地点。
说一句,指尖点一下:“赵老阁主乃家父挚友,亦算我的家人,关于他的消息,恕我只能与自家人分享。”
司遥:“……”
此人不仅黑心,还狡诈!她当初真是阴沟里翻了船,真当他是个老实人!
这是她当暗探的数年生涯里最最耻辱的一次失误。
她无言跟镜子里的人对视,他稍微弯下身,夺过她手里的帕子,再度替她擦拭脸上的痕迹。
全程他目光都紧追着她眼睛,一双桃花眼干净,恳切地征询她:“遥遥会一直是我的家人么?”
分明是请求的姿态,但司遥剥开那层假面,看到的是咄咄逼人。
他想让她松口,承认他们的关系,做回他的妻子,继续陪他唱那一出夫唱妇随、相依为命的戏。
这些贵公子当真吃饱了撑的,司遥想暴揍他,但他们权势不对等,她不会如此糊涂。不就是装痴情无辜人,谁不会呢?
司遥目光似水,直视着他黑沉的目光,幽怨道:“少主有所不知,属下看似凶残,其实最柔弱啦,尤其容易不安,不是属下不想成为您的家人,是属下不敢啊。且不说门第之差,上下级之分,光说真心……属下看不到您的真心,只看得到赤裸裸的威胁。”
这样的她才像从前那个放肆冒犯他的邻居,自她抛家弃子后就摇摇欲坠的踏实感重回心中。
乔昫的阴郁被她抚平些许。
“是我不好,让娘子忽视我的真心。但碍于长辈嘱咐,恕我不能告知老阁主去向,只能告诉娘子,他老人家立春前后将还京。”
此时距立春还有三个多月。
也就是说,这三个月里她得老实留在京城,不能跟他翻脸!否则他非但不带她去见老阁主,还可能提醒老阁主防着她!
司遥暗暗咬着牙关,脸上笑意越发柔媚,双瞳剪水,目若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