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吉翔向骆长卿道:“本官一时不查,竟被这么两个人混了进来,给骆庄主添了麻烦,实是过意不去。”骆长卿将长剑交还弟子,道:“大人哪里话,两个跳梁小丑而已,大伙今日乘兴而来,莫要坏了心情。”说着将他请入正堂。
马吉翔则请沐芳菲先行,这时他的眼光才落在了沐芳菲身旁的徐赤心身上,“你?”程万里忙道:“徐兄弟是郡主的好友,陪她一起来的。”马吉翔见沐芳菲未置可否,笑道:“既如此,一起进来吧。”徐赤心却道:“不必,我在外面就好。”说完,径直转回那张角落的桌子上坐下。几人见了,也不强求,一起进了正堂。
沐芳菲问:“马大人,刚才那两个是什么人?”马吉翔道:“十天前,沙定洲派昆明知府赵启祥来向皇上上表朝贡,这两人便是他的随从。下官本以为他们早跟赵启祥一起回去了,哪知却一直逗留在此。”
沐芳菲道:“哼,赵启祥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枉费我爹平日里对他那么好,他却转头就当起了沙定洲的走狗。”马吉翔叹道:“赵启祥此来,除了……除了替沙定洲向皇上告知昆明发生的事之外,还请求皇上下旨让他继任黔国公,执掌云南大小事务。”沐芳菲气道:“他这是痴心妄想!他,他想当黔国公,他有征南将军印吗?”
马吉翔听了,大惊道:“郡主所说,可是当年太祖皇帝赐给沐家先祖的征南将军印?”庞天寿不解问道:“大人,这征南将军印有何特别吗?为何如此惊讶?”马吉翔道:“听闻此印象征着黔国公的权威,见此印就如同见黔国公。在云南官民的眼里,此印的地位不亚于皇上的玉玺,是沐家世代相传的宝物。”几人一听这印如此厉害,纷纷看向沐芳菲。沐芳菲话一出口,便觉后悔了,低头不语。
马吉翔又问:“郡主如此笃定沙定洲没有得到此印,莫非,它在郡主身上?”沐芳菲忙道:“不,这个印一直是由我爹随身携带的。就因为他们没抓到我爹,我才断定沙定洲肯定没有。”
马吉翔听她说的在理,也就不再追问。沐芳菲却缠着他道:“马大人,请你马上带我去见皇上,我要请求皇上出兵剿灭叛贼。”马吉翔道:“郡主稍安勿躁,事到如今,也不急于一时。今日是骆庄主的寿诞,我们总该先为骆庄主祝了寿再说。”
在沐芳菲眼里,比起沐家的兴衰存亡,你骆长卿的寿诞算得什么?刚要再说,好在程万里在后拉住了她,道:“大人说的是,骆庄主适才仗义出手,救郡主于危难,沐王府是欠了观月庄大大一份情,今日当为骆兄好生庆贺才是。”沐芳菲这才怏怏作罢。
马吉翔走到门口,摆了摆手,两人抬上一个大箱子来,打开一看,是一丛长三尺高二尺有余的鲜红珊瑚树,光彩夺目。在座江湖中人,哪里见过如此宝物,纷纷啧啧称赞,饶是沐芳菲见了,也不禁暗暗赞叹。
马吉翔道:“这棵珊瑚树是爪哇国进贡的,如今送与庄主,祝您益寿延年。”骆长卿拈须笑道:“老夫山野闲人,何德何能,受大人如此贵重礼物。”马吉翔笑道:“马某两袖清风,哪里送得起如此贵重之物,此物是皇上所赐。”骆长卿道:“当年先帝赐我金光剑,老夫便受之有愧,如今又无尺寸之功而受此重宝,更让老夫诚惶诚恐了。”
马吉翔道:“当此国难之际,骆庄主能毁家纾难,愿捐出大半家产,助朝廷抗敌,此等义举,试问天下之大,又有几人能做到?圣上褒奖,理所应当,庄主安心领受便是。”骆长卿当即跪在地上,拜了三拜道:“老夫叩谢皇恩。”
今日来的人多半与骆长卿熟识,都知道观月庄虽比不上当年泰山谷家豪富,但也是有名的家大业大,想不到就这么轻易地,把全部家财捐献了。一人笑道:“骆老哥果然大手笔,就这么一句话,把半生辛苦积聚的家财送了出去,只这一点,兄弟我佩服!”骆长卿道:“眼下清军步步紧逼,湖广大半已被攻下了。老夫纵有万贯家财,不拿去与朝廷同心抗敌,把鞑子拒之门外,难道还等鞑子打进门来,尽数被他们掠去吗?真到了那个时候,别说咱们家财保不住,就是老小的性命,妻女的贞操,也注定难保。”
徐赤心虽对骆长卿没什么好感,但听了他这话,也对他的大义无私深感敬佩。马吉翔赞道:“难怪圣上也说,若天下人人能像骆庄主这般心系社稷,区区数万北蛮,何足道哉。”
在场之人可不愿听他这些官话,有人问道:“大人,清军当真快要打到贵州了?”马吉翔一听,叹口气道:“不错,各位可能有所不知,前日刚刚传来的消息,清军半月前已经攻破了湘潭,我大明的督师何腾蛟何大人以身殉国了。”众人听了,都是无比震惊。
骆长卿道:“大人,此事当真么?”马吉翔道:“千真万确,听闻何大人被清军擒住后,清军百般威逼利诱,想让他投降,做第二个洪承畴。可是何大人宁死不屈,痛斥清将,最后慨然赴死。这等忠耿之臣,实是我等的楷模啊。”
这些江湖人虽平素不喜他们官府中人,但听了之后,还是不胜唏嘘。要知道像何腾蛟这样位极人臣的重臣,只要他愿意,不管是大明还是大清,荣华富贵都是唾手可得,可他却毅然选择为大明尽忠,不禁都对他肃然起敬。
不同于他人,徐赤心反倒是神色平静许多,只是心底在不住念道:“果然,他到底是真的死了。死的固然壮烈,只是不知他这一死,足不足以洗刷他一生所犯下的过错。”
马吉翔叹道:“今日是喜庆日子,原不该说这伤心之事。只是忠臣义士英灵不远,若不说与大家知道,叫本官如何饮得下这杯寿酒呢?”骆长卿举起杯,朝众人道:“来,大伙一起敬何大人在天之灵!”众人纷纷跟着喝了。
骆长卿对马吉翔道:“大人放心,我等虽为江湖草莽,但也有一颗忠君报国之心。日后清军杀来,但有用得着骆某处,骆某虽年迈,也必一马当先。这柄金光剑,可是早就在匣中饥渴难耐了。”马吉翔赞道:“庄主豪气,我等钦佩之至。来,大伙一起举杯,恭祝骆庄主寿比南山。”在场之人都纷纷献上祝词,端起大碗一饮而尽。
唯有徐赤心一人坐在角落里,没有一个人愿与他同坐,看着眼前的一只空碗,即不说话,也无心倒酒喝。
这时却见方傲抱着一大坛酒走了过来,问:“徐公子为何不喝?”徐赤心道:“方少侠既看徐某不过眼,我喝与不喝,与阁下有什么相干?”方傲道:“自然有关系。阁下今日要是不来,观月庄自然也不缺你这一杯。可既然来了,家师寿辰,人人恭贺,这碗酒你若不喝,怕有些说不过去吧。”说着亲自给他倒满了一碗酒。徐赤心听他说的在理,不情愿地端起酒喝了。方傲微微一笑,便去旁的桌继续敬酒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