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而转过头,目光沉静:“我以前做过一个梦——梦见我亲弟弟,穿上了差馆制服,最后亲手把倪家拆得七零八落。”
“后来呢?”唐俊问。
“后来?”倪永孝嘴角一扯,“后来醒了。枕头还是热的,人还活着,什么都没生。”
“……”
唐俊一时没接话。
隔了一会儿,他才低声问:“现在,能告诉我,你们为什么非要帮我?”
倪永孝斜睨他一眼,笑意浮在眼底:“你真不清楚?”
唐俊没说话。
他真不知道吗?
当然不是。
起初或许懵懂,可这一次倪永孝亲自跨海来救,傻子也该咂摸出味儿了——
东星,香江如今最硬的社团,也是胃口最大的一个。
无缘无故为福义安一个双花红棍奔命?
要么图他这个人,要么,图的是整个福义安。
他问这一句,不过是想听对方把那层纸,亲手捅破。
倪永孝叼起烟吸了一口,烟雾缓缓散开,笑容坦荡:“其实啊,不用想太深。人活世上,讲的就是个实在——谁待我真,我就跟谁走。
道理就这么直白。
你那个忠心耿耿的大佬,转头就要你的命;
而我们东星,两次伸手,没提半句条件。
怎么选,你心里,早就有答案了。”
“真的一点条件都不设?”唐俊侧过脸,目光沉静地落在倪永孝脸上,“外头早讲透了——白送的最烧钱。江湖上混,欠下的,迟早得还。”
“是啊,迟早得还。”倪永孝轻耸肩膀,语调平顺自然,“可至少眼下,还不用你来填这窟窿,对吧?”
唐俊唇角微牵,本想说“你这是拿恩情当绳子捆人”,话到舌尖,又缓缓咽了回去。
“说吧,要我干什么?”他指间夹着烟,吸了一口,烟雾淡散,声音也淡。
“事儿小得很。”
倪永孝坐直身子,伸手搭上唐俊肩头,笑得熟络又亲热:“猛犸哥一直想把香江江湖拢成一块铁板。前阵子,你们福义安里头那点动静,我们早摸清了。猛犸哥看中你,觉得你是块料,愿意扶你一把——再由你出面,把福义安整个端过来,尖沙咀从此一家独大。怎么样?难不难?”
“雷威已经动了杀心,我这会儿回去,等于自己把脑袋伸进刀口。更别说吞下福义安了。”
“一个雷威,算什么?”倪永孝笑着,眼底却像深潭,浮着一点玩味的光,“他能动你,你难道就不能动他?”
唐俊脸色倏地一紧。
亲手结过雷威?
不是他心软手软。
当年黑牛那档子事,他出手干脆利落,半点没拖泥带水——狠劲、决断,从来不少。
只是他下手有尺有度,从不乱劈。
早些年,他刚出校门闯码头,是雷威一手拉他进门、教他认人、教他看局。那段日子,雷威待他,确确实实是师父样的恩情。
如今雷威背信在先:私运四号仔、栽赃嫁祸、更派人在湾湾截他性命……桩桩件件,够狠。
可翻回头想想,那些年手把手的提携、危急时递来的援手、场面上给足的面子——恩与怨,在他心里早压成了两枚秤砣,差不多齐平了。
所以打一开始,唐俊就没想过要雷威的命。
他重义气,同门一场,走不到一处,那就各走各路;恩清怨了,桥归桥、路归路,也算体面。
再说,雷威那些动作,到底没真伤着他筋骨。
王世挨了那一记,手臂废不了,养养还能使唤,谈不上血债,更犯不着以命相抵。
可现在东星要他坐上福义安坐馆的位子——这哪是“扶一把”?分明是逼他和雷威当面开火。
唐俊指尖捻着烟,没说话,烟灰积了半截,微微颤。
“你慢慢想。”倪永孝见他眉心拧起,立刻接上一句,“不过……雷威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你觉得,他会留你喘气?”
这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