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前说:最高明的技巧,不是炫耀,而是共情。当音符能触及灵魂深处最柔软的角落时,胜负早已无关紧要。
三日后,漳水之畔。
初春的河岸,杨柳依依,碧波荡漾。
然而,今日此地的气氛,却肃杀得如同两军对垒的战场。
数以万计的邯郸百姓、江湖豪客、六国探子,将漳水南岸围得水泄不通。北岸,则壁垒森严,三千大秦锐士结成军阵,黑色的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寒光,沉默如山。
在两岸之间,临时搭建起了一座高台。
台上,两张古朴的琴案遥遥相对。
东侧的琴案后,端坐着一位身穿楚国华服的中年男子。他面容清癯,双目狭长,神情间充满了孤傲与自负。此人,正是楚国第一琴师,钟离修。据说他的琴技能令江海倒流,风云变色,故而得了个“七弦覆沧海”的雅号。
他早已在此等候多时,看着对岸那迟迟未到的秦国公子车驾,眼中的轻蔑与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
在他看来,这根本不是一场对决,而是一场单方面的羞辱。
一个北地蛮夷之国的病弱公子,也配与他论琴?简直滑天下之大稽!他今日前来,就是要用最高雅的艺术,狠狠地羞辱这个粗鄙的征服者,为天下风雅之士出一口恶气。
“时辰快到了,那秦国公子怎么还不来?莫不是怕了,不敢来了吧?”
“哈哈,一个病秧子,懂什么叫琴?怕是连宫商角徵羽都分不清吧!”
“钟离先生的琴音,连楚王都赞不绝口。那扶苏公子,怕是要当众出丑了!”
人群中,议论声此起彼伏,绝大多数人都不看好“扶苏”。前几日他在宴席上的那番高谈阔论,只在少数上层圈子里流传,普通百姓和江湖人,对他最深刻的印象,依旧是城门口那个被吓得说不出话的病弱形象。
李嫣站在北岸秦军阵前,一身紧身骑装,将她玲珑有致的身段勾勒得淋漓尽致。她没有看高台上的钟离修,也没有理会南岸的嘈杂,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的天空,眸光清冷,不知在想些什么。
终于,在万众瞩目之下,那顶象征着“扶苏”身份的华贵楼车,缓缓驶来。
在侍女“绿萝”的搀扶下,“扶苏”走下了楼车。
他今日穿了一身简单的白色长袍,外面罩着一件御寒的狐裘,脸色比三日前更加苍白,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陈北玄的灵魂在识海中出无声的呐喊。
“琴?琴你老母!老子只知道剑!杀人的剑!江昆,你到底想干什么?让老子在这种场合弹琴,你还不如直接杀了我!”
他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来的无数道目光,有好奇,有轻蔑,有幸灾乐祸。每一道目光,都像一根针,刺在他的尊严上。想他陈北玄,曾经何等意气风,横压一个时代,如今却要像个戏子一样,在这里任人围观、取笑。
他的身体,却被操控着,一步步走上高台,每一步都走得极为“艰难”,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就是秦公子扶苏?”钟离修斜睨着他,傲慢地开口,“我还以为,你会做个缩头乌龟,不敢来了。”
“扶苏”没有理会他的挑衅,只是对着他,虚弱地拱了拱手,便在西侧的琴案后,缓缓坐下。
钟离修冷哼一声,不再多言。他要用琴音,来碾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秦国小子。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抚上琴弦。
铮——!
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如龙吟出海,瞬间压过了现场所有的嘈杂。
紧接着,急促而激昂的旋律,如狂风骤雨般倾泻而出。
钟离修弹奏的,是楚国名曲《沧海龙吟》。此曲模仿的是钱塘大潮来临时,那惊涛拍岸、万马奔腾的壮阔景象。他的指法精湛绝伦,时而如蛟龙探爪,时而如巨浪滔天,一股磅礴浩瀚的气势,随着琴音弥漫开来,让在场所有人都为之色变。
南岸的百姓听得如痴如醉,仿佛真的看到了那无边无际的大海,感受到了那毁天灭地的自然伟力。
一曲终了,余音绕梁。
“好!”
“不愧是钟离先生!此曲只应天上有啊!”
“太壮阔了!我感觉自己就像是海边的一粒沙子,渺小无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