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鸦雀无声,太后那句话像一把凿子凿进大殿金砖缝里,每个人都听见了嵌进去的回响。
陆昭菱袖中的细骨在那一瞬间烫得几乎要烧穿布条和袖口布料,那道暗红色的血管纹沿着她小臂内侧一路燃到肩窝,热浪从骨面渗进皮肉里,她整个人像被人从内里点了一把火。
林家的人。
她姓陆,但骨子里流的是林家的血。
太后低头看着她袖口透出来的金光,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很复杂的情绪翻涌了一下,像一口老井底下忽然冒了泡。
“你爹是林家嫡出三房的长子。”太后忽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满殿官员的耳朵里,“二十年前他从林家祖坟里盗走了一样东西,带着你娘和你逃出京城,林家追杀了他五年,最后在野狼谷外头把他围住了。”
陆昭菱的嘴唇动了动,嗓子眼像被堵了一块烧红的炭:“所以他死了。”
“死了。”太后看着她,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你不像他,你像你娘。但你袖子里那截骨头的反应,是林家的血脉才能让它活的东西。”
周时阅跨了半步挡在陆昭菱身前,深绛色朝服的肩线在她视线里横成一道壁垒,他偏头对太后说:“林家的祖坟里埋的是什么,太后比谁都清楚。祖坟里的东西被盗了二十年,早该追查,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动静闹这么大?”
太后的目光从陆昭菱身上缓缓移到周时阅脸上,那双老眼里忽然浮出一点极淡的笑意:“因为那截骨头是开祖坟的钥匙。林家祖坟下面压着的东西,没有这截脊骨,谁都打不开。”
满殿官员中有几个资历老的倒抽了一口凉气,户部尚书马正忠手里的账册啪嗒掉在了地上。
陆昭菱隔着袖口攥紧了细骨,骨面上流转的金色符文在她掌心下方急促地跳动着,像一匹被缰绳勒住脖子拼命蹬蹄子的烈马。
“祖坟下面压的是什么?”
太后没答,转身走回侧位缓缓坐下,凤纹袍角在金砖上拖出一道暗紫色的影子,她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你拿着那截骨头,自己回林家祖坟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朝会在太后的这句话里戛然而止。
周时阅跟陆昭菱被送出大殿的时候,日头已经爬上了殿脊的鸱吻,阳光把琉璃瓦照得晃眼。赵铁柱快步迎上来,压着嗓子说:“爷,方才那个绿袍子从东华门出去了,我让人缀了他两条街,他跟一辆青呢马车碰了头,车帘掀了一瞬,里头坐的是礼部尚书林崇善。”
林崇善。
林家嫡出长房,太后母族在朝中最高的实权人物。
周时阅扳指转了半圈:“林家自己人在跟林家的门客接头,看来钱广义那个主子就是林崇善本人。太后今天把林家祖坟的事抖在大朝会上,等于把林家那点家底子掀了一半,为什么?”
陆昭菱忽然停下脚步。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臂,那道暗红色的血管纹沿着皮肤表面缓缓流动,像活物一样在皮下游走了一寸,又停下来,她伸手按住它,掌底下一阵温热的搏动感从皮下传来。
“它在指路。”她抬眼看着周时阅,“骨背面的痕在朝一个方向牵引,不是东城,是城南。”
周时阅顺着她的视线往城南方向看了一眼,隔着层层屋檐和坊墙,城南的地势渐高,有一片浓密的柏树林覆盖在起伏的坡地上,林间隐约露出灰白色的石砌碑墙。
林家祖坟。
陆昭菱袖中的细骨猛地一拽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有人在骨面上拴了根绳子使劲往前拖,她整个人被拽得踉跄了一步。
“它等不及了。”她稳住身形攥紧了袖口,“现在就去。”
藩王府的马车拐向城南的时候,街面上的人流忽然稀薄起来,越靠近那片柏树林,空气里的温度越低,连头顶的日头照下来都像隔了一层灰蒙蒙的滤纸。
林家的祖坟坐落在城南龙泉坡上,三面环柏一面朝水,风水极佳。但此刻陆昭菱站在柏树林外头,看着那扇锈迹斑斑的黑漆铁栅门和门后荒草丛生的石阶甬道,心里涌上来的第一个念头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