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
秦明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缓缓抬起头来,待看清来人正是秦瑞晔时她没忍住轻声唤了一声,那声音沙哑而微弱,像是从干裂的喉咙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轻的几乎要被灵堂里的哀悼声淹没。
可就是这么轻飘飘的一声听得素来沉稳持重的秦瑞晔心头猛地一揪,说不出的钝痛与憋闷齐齐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来宽慰眼前的秦明玉,可他喉间微微紧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时竟连一个字也吐不出。
秦瑞晔快步走到秦明玉身边蹲下身来,目光仔仔细细地落在她脸上,不过才一日未见眼前的小丫头仿佛像换了个人似的。从前那头乌黑浓密的青丝里竟掺进了缕缕白散乱地垂在肩头,刺目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眼眶红肿得几乎睁不开,面色蜡黄,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憔悴得已经不成样子,一夜之间像是老了数岁。哪里还有半分昔日那个意气风眉眼总带笑的少女模样?
秦瑞晔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妹妹,目光从她鬓边乍现的白滑到眼下浓重的青黑,再到那双曾经明亮如星,此刻却空洞得不见一丝光彩的眼睛他的拳头在袖中不自觉攥紧,指节泛白,骨节咯咯作响。
记忆里她还是那个扎着双鬟跟在他身后“二哥二哥”叫个不停的小丫头,笑起来眉眼弯弯,仿佛天底下没有什么事能叫她皱一下眉头。可如今的小丫头整个人跪在那里面色灰败,鬓散乱,眼神空茫得像一口早已干涸的枯井,仿佛下一秒她就要融进这满堂的缟素里去。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闷得他几乎喘不上气来。说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
况且,他比谁都清楚她与菅絮安之间的情分与羁绊。更何况秦明玉对菅絮安的执念或许深到早已不是寻常闺中密友四个字可以道尽,那些细碎的,平淡的,不起眼的日子如今都成了秦明玉再也回不去的旧梦。正因为清楚,如今菅絮安就这么猝然留下的这道裂口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惋惜,但对于秦明玉而言却成了永远也愈合不了的伤口。
秦瑞晔张了张嘴,那些劝慰的话明明就在嘴边,喉头滚动了几回却怎么也说不出口。节哀、保重、人死不能复生,哪一句不是道理,可哪一句又真的能入她的耳呢?他一时竟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最终他垂下眼只能沉默地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她的头顶,就像小时候那样。
因为是家中次子,上有长兄如松,事事妥帖周全,是长辈们常挂在嘴边夸惯了的榜样;下有一众比他更小的弟弟妹妹撒个娇,耍个赖便能轻易讨得长辈们的欢心;而秦瑞晔夹在中间既不像大哥那样被寄予厚望,也不像幼者那般受尽偏宠,自幼便活在一种不上不下的尴尬里,久而久之便也习惯了独来独往。即便当真受了什么委屈他也从不声张也不诉苦,不过是寻一处无人问津的角落安安静静地坐着,把所有的不甘与难过一点点消化殆尽。再见时面上早已重新挂起笑意,若无其事地走回人前,仿佛什么都没生过。
唯独秦明玉是个例外,那些年他也藏过不少的地方,祠堂后的老槐树底下、花园假山的夹缝里、东厢房废弃的阁楼上,每一个都偏僻得连洒扫下人都懒得去,却偏偏没有一处能躲过秦明玉。秦明玉就像是天生带着一双专为寻他而生的眼睛,不管他藏得多深,多偏僻总能被她轻而易举的就找到。但这个小魔王找到他之后从不多问,更不会刨根究底,就像现在这般安安静静地挨着他站一会儿,然后努力踮起脚探着身子把手掌轻轻覆上他的头顶,那温热而笨拙的温度确实比什么安慰都管用。
小时候的秦瑞晔一直都想不明白,明明家里那么多哥哥姐姐弟弟妹妹都围着她转,个个都争着哄她宠她,可她却偏偏最爱往秦瑞晔跟前凑。起初秦瑞晔也下意识排斥过她的靠近,总觉得这份亲近里藏着居高临下的同情与施舍,他骨子里的那点骄傲容不得这样的怜悯。可后来他才慢慢现,原来秦明玉内心深处也藏着一片不为人知的荒芜。
那时的秦明玉年纪尚,圆润的脸上还带着婴儿肥,个头不大胆子却比谁都大,是府里有名的混世魔王。天生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即便碰上了比她高出一个头或是壮上一圈的男孩子只要惹到她头上,她也照打不误,从不肯吃半点亏。管你爹是谁,家里有几口人撑腰,先打了再说。
可外面的孩子终究不是家里那些让着她的兄弟姐妹,年纪上的差距,体魄上的悬殊,岂是靠着一股狠劲儿就能填平的,吃亏也是常有的事。但秦明玉输了也从不服软告状,她不哭不闹就那么闷声咬牙受着。家中长辈见她如此也只当是小丫头性子太野该收一收了,便把她按在练功场上日日操练,分量更是一天比一天重,非逼着她把那口憋着的气给练散了不可。
练功练狠了、累了、实在扛不住的时候她便夜里拖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偷偷溜出去,寻一处无人经过的角落,树影底下也好,假山后头也罢,把自己团成小小的一团疼得直哼哼。然后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掉眼泪,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的,等哭完了便胡乱抹一把脸,对着夜风把泪痕吹干,再等眼圈不红了才拍拍衣摆上的尘土若无其事地走回去,仿佛什么都没生过,绝不让第二个人看见她的狼狈。
两个都不习惯示弱的人就这样在各自的角落里撞见了最狼狈的彼此,一个躲着哭,一个躲着呆,偏偏选了同一堵矮墙和同一片月光。四目相对,谁也没说什么。或许从那天起两个人便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默契,谁受了委屈便寻个无人处躲起来,另一个却也总能找到。寻到了也不多问,只是安静地靠过去伸手在对方顶上轻轻摸摸。不必追问缘由,不必剖白心迹,更不必费心寻些宽慰的话来填补沉默。掌心的温度落到顶的那一瞬间便已抵过世间万千言语,那些所有说不出口的委屈与难过也都有了归处。
后来两个人都长大了,光阴也把他们从孩童磨成了大人。原以为日子久了人心会变,距离会远,总有些东西会在不知不觉间被岁月冲散,却没想到唯独这份默契始终将他与她牵着。
从前是她踮着脚,笨拙而认真地摸摸他的头,用那只小小的手掌告诉他:我找到你了,我在这里!如今换作是他的掌心覆上她的顶,指尖轻轻摩挲过那些不知不觉间冒出来的白。秦瑞晔没有说话,他从来就不是一个擅言辞的人,从前不是,现在也不是。他只是这样沉默地、坚定地用手心的温度一遍又一遍地告诉她:别怕,哥哥在,哥哥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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