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现在你还护着他!”雪儿妈转过头来,眼睛红得厉害,声音拔高了一截,“我闹什么了?我就去问问他妈,这大半夜不回来,电话不接,人到底在哪儿。我一个当妈的还不能问了?你还没嫁过去,胳膊肘就往外拐成这样。我告诉你雪儿,别以为订了婚就能什么都由着他。妈是为你好,你倒嫌我丢人。”
“你除了给我丢人,你还能干嘛?我跟你讲了多少遍,强子,没结婚之前不要碰。我们两家住那么近一点点,你们俩还没毕业,坚持一两年就等不及了吗?啊?你让我怎么讲你?”
齐莉站在客厅中间,身上还是那件焦糖色羊绒大衣,围巾摘了一半搭在胳膊上,另一只手捏着手机。她头发盘着,妆已经淡了,整个人像刚从外面回来,鞋都没换。
王强坐在沙发上,肚子把白色长袖卫衣撑得鼓起来,卫衣胸口印着一只戴墨镜的绿色小恐龙,恐龙嘴里还叼着根薯条。下面一条灰运动裤,脚上踩着双蓝色拖鞋。他手里抱着个抱枕,抬头喊了声“妈”,又低下头,声音闷闷的:“我们俩又没事。不就是在外面过了一晚嘛。我都成年了,还不能在外头住一晚上啊。”
“不是不能住。是我们两家住得太近。”齐莉把围巾从胳膊上扯下来,往沙发上一丢。转过身看着他。她声音其实不大,带着点疲惫,却比高声更压人,“就家门口。你这边一抬脚,那边她妈就知道。人家妈那天到家里来兴师问罪,那趾高气扬的样子,不就当个小小护士长,好大的派头,恨不得把优越感挂到眉毛上。比她们院长还厉害。”
护士长的面子,比白大褂还白。白得晃眼,白得让人不敢靠近,也白得,没有任何温度。雪儿妈那身白大褂,是她最硬的铠甲,也是齐莉最恨的一面墙。
“你看看她,上次定亲那个样子,看人都不用正眼。你妈我要不是为了你,我能忍她?能让她一个外人在我面前摆谱?啊?你看不出来吗,我这样忍着,全都是为了你。”
王强把抱枕放下:“妈,你有完没完?都讲两天了还讲。她来一趟就来一趟,你天天放在嘴里嚼。她爱摆谱让她摆去。我又不是去当她家上门女婿。你不开心,当时就把她请出去,别憋着。你憋着又回来骂我,我冤不冤?”
子非鱼,安知鱼之乐。母非子,安知子之苦。这世上,最难的换位,是父母与子女之间。齐莉觉得王强不懂她的忍,王强觉得齐莉不懂他的烦。
“行。你现在有丈母娘了,会替你丈母娘讲话了。”齐莉把脸别到一边,拿手背按了按眉心。她没哭,也没再高声,语气一点点凉下来,“我算什么。我算是看清楚了。”
母亲的爱,是世上最不讲理的东西。她打你骂你,最后哭的是她;你怨她恨她,最后心软的是她。齐莉凉下去的那颗心,王强看不透,只当她又是在闹。
“妈,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我什么时候不把你当回事了。哪样我没听你话?”王强站起来,走过去要拉她。齐莉往后退了半步:“你少来。有了媳妇忘了娘,说的就是你这种。”
正说着,门铃响了。王强去开门。王磊站在门口,穿一件深灰连帽厚外套,里面是黑色半高领,下面深蓝牛仔裤,脚上一双深棕工装靴。头发短,鬓角剪得干净,手里拎着个纸袋,脸上那点笑在看见齐莉时停了一下。他先看了看齐莉,又看看王强,说:“莉莉,你喊我来。我给你发短信,你没回。”
“看到了。你上来得正好。”齐莉弯腰拿起包,说,“我走了。我要去接妞妞,她在我妈那儿。”
“晚上一起吃饭吧。”王磊站在玄关,没往里走,“我带你和妞妞去。就上次那家新开的披萨店,妞妞不是一直念叨吗?强子也去,吃完我送你们娘仨回来。”
齐莉把包挎上肩,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不轻不重:“不用了。我跟我男朋友去接。晚上我们带着妞妞一起吃,你跟强子在家吧。你好不容易来一趟,陪陪你儿子。”有些婚姻,离了,反倒更像一家人。因为没了期待,也就没了伤害。她说完,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了两下,拉开门走了。
浪子回头金不换。可若回头时,渡口已无人,那“金不换”,又有什么用?王磊这艘破船,终于想靠岸了,可岸上的人,早就不等了。
王磊脸上的笑僵了僵,又笑开了。前夫的殷勤像过期的优惠券——拿着尴尬,用了更尴尬,不用又觉得自己亏了。其实过期就是过期,再烫金也是废纸一张。可王磊偏不死心,把这张废纸翻来覆去地看,总以为上面还印着“有效期至——永远”。
他点了点头,手插进裤兜里,又抽出来,对着已经合上的门说:“行。你忙你的。”
“你那个女朋友到底什么时候带回来?天天捧着个手机聊,也没见人影子。”红梅坐在靠墙那把椅子上,手里织着毛衣,竹针一上一下地翻。米白色的毛线团搁在膝盖边的竹篮里,篮子里还窝着半只没织完的小袖子。她没抬头,只把竹针往线团里轻轻一别,抬起眼看向后厨门口。
杜森坐在折叠椅上,两条腿伸得老长,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嘴角还挂着没收住的笑。红梅一开口,他手指头在键盘上按了两下,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抬头看了红梅一眼,又低下去了:“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我们还没商量好。”
“没商量好就商量。”红梅又把毛衣拿起来,竹针在指间翻了两圈,“你也不小了,天天在店里看店,也不跟我们说心里话,手机里那个姑娘,哪天带给舅妈看看,舅妈帮你把把关。”她说完,目光从毛衣上抬起来,往杜森那边落了一下。
常莹本来坐在门口嗑瓜子,一听这话,把瓜子壳往桌上一丢,立马来了精神:“对对对,带过来我看看!你妈我火眼金睛,什么姑娘好不好,我一眼就能看到底。带过来,我给她煮碗面,再给她炸盘春卷,我跟她聊聊。你妈我这个人最会看人了,是能过日子的,还是光会打扮的,我三句话就能试出来。”
“妈,你别吓着人家。”杜森把手机塞进裤兜里,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她脸皮薄,见生人不敢说话。”
“脸皮薄好啊,姑娘家就得脸皮薄。”常莹一拍大腿,眼珠子转了转,又往前探了探身子,“你给妈透个底,长什么样?白不白?高不高?哪里人?家里几口人?”
“妈!”杜森把脸别到一边,懒得理她。
红梅笑了一声,把织了一半的毛衣往腿上一搁,端起杯子抿了口水,慢慢说:“行了姐,人还没带来呢,你先把人祖宗十八代都查一遍。等来了再问也不迟。”她话没说完,门外传来一声短促的喇叭声。接着车门关上的声音响了一下,又响了一下。常莹把瓜子皮从腿上拍掉,扭头朝门口看。红梅也放下毛衣,朝玻璃门走了两步。
玻璃门从外头被推开。常松站在门口,身上一件黑色羽绒服,领口竖着,拉链拉到下巴,袖子上沾了几片化了的雪。他个子高,往门口一站,把外头的风挡了大半。手里拎着好几个纸袋,袋子上印着不同牌子的标志,有红的有白的,纸袋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他身后停着辆黑色越野车,车顶覆了层薄雪,尾灯还亮着,车标在门口灯下一闪。
“都干嘛呢。”常松把袋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肩上的雪,朝红梅笑了一下,“我回来的时候雪下大了。”
红梅走过去,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手指头在他袖口上轻轻扫了一下,把化了的雪水拍掉:“又买这么多。不是叫你路上别买东西吗,下雪天,路不好走。”
“都是给你们的。”常松把车钥匙搁在收银台上,从袋子里一件一件往外拿,“这是给英子的,一条围巾,羊绒的,她上次从学校回来老说脖子上冷。这是杜森的,一双防滑运动鞋,下雪天能穿。这是小年的,一个拼装恐龙。这是你的——”他从最底下那个纸袋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盒子,递到红梅手里,“保温杯。你嗓子不好,天冷在店里喝热水,别总端个玻璃杯。”一条围巾,一个保温杯,一双防滑鞋。爱到了实处,就是这么琐碎,琐碎得让人心软。
他又拿了几个袋子搁在常莹脚边,“这些是给张姐和老刘带的,明天我送过去。姐,你帮我分分。”
常莹看了看自己脚边,又看了看红梅手里的盒子,再看了看小年不在店里,脸色刷地拉下来了:“我呢?你姐我什么都没有?你还有两个外甥呢,他俩也没有?你大娘也没有?你大娘上回就说你们家现在有钱了也不把她放在眼里了,一年到头见不着人。我就等着看你回来买点什么,你倒好,连块糖都想不到你姐。”
亲人的偏心眼儿,像冬天里的太阳,照在东边西边就冷,照在西边东边就寒。永远有人觉得不公,永远有人觉得活该。常莹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站在西边的人,冷了一辈子。
她一屁股坐回门口那把椅子上,把瓜子壳往桌上一摔,两条腿一伸,把椅子压得咯吱响。
常松从红梅手里接过干毛巾擦手,擦了两下,看着常莹,笑得更深了:“姐,你手里那杯奶茶谁给你买的?过年我给你包的红包,你拆都没拆,就说我没给你买。你是要我给你买,还是想让我直接把钱给你?”他走到常莹面前站定,“你要是真缺什么,自己上商场,我掏钱。你要是不缺,就帮红梅看着店,别老跟张姐吵。我在外头都能听见你俩在门口对骂,吓得我这几天都不敢回来了。”
常莹嘴张了张,没发出声,哼哼着又捏了颗瓜子。红梅站在收银台边,把那条围巾叠好放进抽屉里,抿着嘴笑。常松把剩下几个袋子归置好,回头问红梅:“英子他们呢?大冷天不在家待着,又跑出去了?”
红梅还没开口,常莹先抢着说:“还能去哪儿。几个小孩骑自行车出去的,外面下雪,他们倒不嫌冷。中午在这儿吃的,一直坐到下午,喝豆浆,喝奶茶,吃水果,又给买了糕点。我伺候一天了,几个半大孩子,不帮忙干活也就算了,还吃我的喝我的。你看看你闺女,天天领着一帮人回来吃面,面钱还记你头上,你倒好,回来先问她去哪儿了。”她越说越起劲,把瓜子壳嗑得啪啪响,“小年也被他姐带走了,那么大个孩子,冻得脸通红也不回来。还有杜森,叫他去他也不去,说不想去,就在店里窝着。你说这像什么样?一个个跟大爷似的,光吃不干,我天天比保姆还累。”
常松脸上的笑淡了些,偏过头看着红梅,又看了看杜森,语气也沉了半寸:“杜森,你弟你姐都去了,你干嘛不去?一天到晚捧着手机,就你金贵?”
红梅把毛衣往篮子里一收,抬起眼看向常莹,声音不高:
“姐,你这话就有点亏心了。英子他们中午在这儿吃的,我让杜森下厨炒了四个菜。外面雪大,我说反正自家饭店,就在自家吃,别出去跑了。后来他们去隔壁买奶茶,都不用我开口,英子主动给你带了两杯——知道你不爱喝太甜的,特意要了无糖,又怕你嘴里没味,单给你拿了两个糖包。小年也不是他姐硬带走的,是他自己抱着英子的腿不放,说下雪了要跟姐姐一起骑车。杜森没去,我一上午就跟他讲,你哥你姐都去了,你也跟着去。他偏不去,你问你家儿子是不是这样。当着老常的面问,别到头来又说我这个当舅妈的待你们薄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