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那场架,谁也没再提。
没人提,不等于没人记得。仇搁在心里,日子搁在面上,中国人最擅长的就是把两样东西分开放。
日子照样过,雪化了,树绿了,知了叫了一整个夏天。转眼又快到中秋。
这大半年里,该散的散了,该凑的没凑成。
李娟陆陆续续去医院好几次,一直不见效,医生说可能还得住院。
周婷追杜凯追到了寿县修车行,被杜凯晾在门口三回,第四回依然没进去。
赵大江跟大玲没领上证——大江前妻放话了,要结婚也行,先把当年俩人共同买的那套房子吐出来,不然免谈。
王强和雪儿倒还稳当,就是一直在掰扯一件事:雪儿淮南师范毕业,分配去向定了,在淮南教小学;王强想留在合肥,说合肥机会多,淮南太小。两个人电话里说了大半年,谁也没说服谁。
英子和周也毕业了,一直留在北京,没回淮南。因为大吵了一架。
“你到底什么意思?”
周也的声音先落下来。
三里屯那家咖啡馆在二楼,落地窗对着工体北路。下午四点,光从窗外斜进来,把桌面分成两块,一块暖黄,一块冷灰。楼下有轨电车叮当一声拐过街角,窗玻璃跟着震了震。店里放着一首很轻的萨克斯,吹的是《月亮代表我的心》——“你问我爱你有多深,我爱你有几分……”调子弯弯绕绕,绕过咖啡机蒸汽的嘶嘶声,绕过吧台后头服务员磕杯子的轻响,飘到靠窗这张桌上。
周也坐在窗边,一件三宅一生黑色褶皱短袖,领口微敞,面料在光里起伏出细密的纹路。下面一条黑色直筒长裤,裤线利落,脚上一双黑色尖头德比鞋。手腕上一块黑色腕表。
面前那杯柠檬水从始至终没动过,手指搭在杯壁上,指节修长。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越过桌面,落在英子脸上。
英子坐在他对面。一条茱萸粉真丝连衣裙,方领,领口一道极细的银线滚边,泡泡袖收在肩头,腰间几道斜裁的暗褶,裙摆到小腿中段。头发很长,松松垂在肩后,几缕碎发从耳侧滑下来。
她个子高,坐着的时候腰背挺得笔直,肩膀打开,从椅背到桌沿之间拉出一条长长的线。她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杯壁上凝了一圈水珠,有一滴顺着杯身往下滑,滑到一半停住了。
周也见英子不接话,端起柠檬水抿了一口,又搁下,指头在杯沿上敲了两下:“许淮之三天两头在你眼前晃,一直向我挑衅。他都毕业了,为什么不回他的广州去?”
英子把杯子搁下,杯底磕在瓷碟上。
“那你说怎么办?我过两天就回淮南过中秋,不在北京找工作了,也不准备考研了,直接回去,让家里安排个工作,行了吧?人家留在北京考研不行吗?人家不能留在北京吗?你哪来这么多事?就为这一个事吵了一个月,你觉得有必要吗?”
萨克斯吹到“你去想一想,你去看一看,月亮代表我的心”,服务生端着托盘从过道过去,杯碟轻轻碰了一下,又稳住了。周也看着她,没接话。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一半明一半暗。他拿起那杯柠檬水,抿了一口,又放下,杯底和桌面碰出极轻的一声。
“我要你跟我一起出国。”
英子的手指停在杯沿上。
“不是问你愿不愿意。”周也的声音不高,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是我要你跟我一起走。去伦敦,你语言成绩也够,材料我帮你准备,钱的事你不用管,你只需要——”
“我不可能跟你出国。”
英子打断他,语气很平。
周也看着她,看了好几秒。他靠着椅背,手指从杯沿上滑下来,搭在桌面上,没再动。他把柠檬水推开半寸,又拉回来,下颌绷了一下:“怎么了?你是不愿意?”
“不是愿意不愿意,是我不能,我也不会。我妈还在淮南,我不能把她一个人丢下。”
“你妈不是还有你弟吗?”周也把杯子往旁边推了推,手肘撑在桌上,侧过脸看她,“小年也上小学了,天天在身边跑,你妈又不缺人陪。你留北京也好,跟我出国也好,家里那头有你弟,跟你有什么关系?”
有些男人把爱当成一张机票,以为能带你去任何地方;却不知道有些女人的根,扎在另外一片土壤里,拔出来,就是连根的死。
英子看着他,看了三秒。
“我弟是我弟,我是我。”她声音低下去,却字字清楚,“他将来有他的人生,我有我的。我妈把我养大,不是让我把她扔给我弟的。”
“谁让你把她扔给你弟了?就是出去一趟,又不是不回来了。读完书就回来,两年,三年,撑死四年。你妈有你弟在跟前,日子照过。你为什么非要把自己钉在家里?家里有什么好,挤,乱,你在家图什么?”
英子把手从杯沿上收回来,十指搭在自己膝盖上。她没急着接话,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窗外。楼下工体北路车流一排排往东去,尾灯拉成红线。
“你不要这么着急,行不行?”她把声音放缓,反而更稳,“你怎么这么霸道啊。”
周也看着她,没接这句。他往椅背上一靠,手里的柠檬水转了一圈,又搁下。他倾身凑过来,胳膊搭在桌沿,压低了嗓子:“我本来就是这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