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江把婚礼办在淮南新开的最好的酒店——新锦江三楼宴会厅。水晶吊灯从顶上垂下来,三层圆盘,每一层都坠着密密麻麻的水晶珠子,灯一开,满屋子碎光。
厅里摆了八桌,红桌布铺得平整,桌面上转盘玻璃擦得锃亮,转起来能照出人影。椅子套了米白色椅套,椅背绑了条金丝带,打个蝴蝶结。
赵大江是体面人。酒席定在淮南最好的酒店,八百八一桌,菜是提前半个月试过的。赵家亲戚坐了七桌,工程队的人占了两桌,推杯换盏,热闹得房顶都快掀了。
赵大江爸妈是农村人,穿得朴素,衣裳新做的。老太太今天特意戴串假珍珠,集上十块钱一串,可她的笑是真的。人活到这把年纪,什么都看淡了,就盼着儿子身边有个人。真假不重要,暖不暖才重要。
老爷子腰板挺直。儿子二婚,老两口咬牙要出钱,赵大江摆手:“不用,干装潢这些年,这点钱还有。”
赵大江的女儿赵晓彤今天没来。主位旁边那个空位一直空着,碗筷摆得整整齐齐,椅子没人坐。没人提,也没人问。
大玲今天穿了件紫红色连衣裙,方领,领口镶了一圈细密蕾丝边,腰间收得紧,裙摆到膝盖。她端着酒杯,跟赵大江一桌一桌敬。
赵大江的爸爸端着酒杯站起来,朝大玲那边举了举:“桂玲,以后就是一家人了。你进了赵家的门,就是赵家的人。大江要是欺负你,你跟我说,我替你收拾他。”满桌人都笑了。大玲端着酒杯朝他欠了欠身,笑容得体,眼角弯着。
赵大江端着酒杯,偏过头往门口看了一眼。他放下杯子,凑到大玲耳边:“小军真的不来了?这都开席了。要不我打个电话?他要是忙,我去接他也行。”
大玲把酒杯搁在桌上,手指头在杯脚上转了一圈。她没看他,目光落在桌上那盘清蒸鲈鱼上,沉默了好几拍才开口:“不来就不来吧。他女朋友生着病呢,你理解一点。”
赵大江把酒杯在手里转了两圈,犹豫了一下:“他是不是不接受我?不喜欢我?”
大玲转过头来看着他,抬起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我喜欢你就行了。”
大玲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笑着,眼底却静得很。二婚的女人,早就不指望男人替她挡风遮雨了。她只求这个男人别给她添风加雨。年轻人的喜欢是二锅头,一口下去敢跟全世界叫板;二婚女人的喜欢是温过的黄酒——喝不醉,但能暖手。暖手就够了,谁还指望它烧心?
大厅里只有一桌是大玲的人——红梅一家,张姐老刘,小雅没来,可可发烧。走不开。常莹带着杜凯杜森杜鑫,齐莉,王强带着妞妞,雪儿也来了。钰姐周也,还有胡老板。一桌挤得满满当当。
齐莉和钰姐本不想来。可大玲买的是钰姐的房,面子上的事,不来不合适。王强非说小军跟他关系好,兄弟家办事,必须捧场。齐莉拗不过儿子,来了。
服务员穿白衬衫黑马甲,托着托盘挨桌倒酒。古井贡开瓶,酒香冲出来。红酒倒高脚杯,啤酒起盖,橙汁椰汁益益酸奶摆转盘上。
菜一道一道上:
凉菜六道:凉拌牛肉、五香猪耳、咸水鹅、蒜泥猪蹄、凉拌千张、变蛋。(松花蛋)
热菜跟上:红烧大肘子、清蒸鳜鱼、白灼大虾、红烧老公鸡、梅菜扣肉、红烧牛腩、夏集贡圆、红烧甲鱼、锅巴炒肚片、韭黄炒肉丝、八公山豆腐煲、清炒时蔬、红烧狮子头、红烧肉。
汤品甜点:三鲜汤、酒酿红枣甜汤、炸春卷、水果拼盘。
张姐觉得八百八的席面还不够本,趁大玲不注意,又偷偷加了卤水花生、素拼,拔丝香蕉和南瓜饼。大玲看见了,翻了个白眼,没理她。
“姐姐我要吃那个。”
小年踮着脚,筷子伸向转盘,够南瓜饼。红梅在旁边给他整理领结,嘴上念叨:“你看你,吃没吃相,领结都歪了。”
红梅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连衣裙,方领,锁骨露了一截,腰间系了条细细的金色腰带,头发挽了个低髻,耳垂上一对珍珠耳钉,整个人又利落又洋气,跟平时在面馆里围着围裙的样子判若两人。
小年身上是白色小衬衫,领口系了枚暗红领结,深蓝色背带裤,脚上一双黑色小皮鞋,擦得锃亮。一头卷毛蓬着,大眼睛黑亮黑亮的,站在椅子上跟个小绅士似的。
英子伸手把他按回椅子上,转了转盘,把南瓜饼转过来,夹了一块搁他碗里。她身上是件奶白色方领连衣裙,领口缀了圈细珍珠边,裙摆落在小腿肚上,头发半扎了个低马尾,用珍珠发夹别住。
小年咬了一口南瓜饼,豆沙从嘴角挤出来,拿手背一抹,抹得满手都是,又往裤子上蹭,被英子拍了一下手:“你往哪儿擦呢。”
小年踮着脚够不着,拿筷子指着红烧牛腩:“姐夫,我要吃那个。”
周也放下茶杯,拿公勺舀了一勺,搁在小年碗里。他身上是件黑色衬衫——特意拿钰姐的粉底液在脖子上抹了一层,把昨天打架留下的印子盖住了。袖子挽到小臂中段,露出手腕上一块黑表。
小年扒拉了一口牛腩,嚼着嚼着,拿手扇舌头:“姐夫这个好辣。”
“喝点橙汁。”周也把橙汁杯推过去。小年抱着杯子灌了一大口,灌完了咧嘴笑,嘴角还挂着油。
英子拿纸巾给他擦嘴,擦完抬头看了周也一眼。周也正看她,目光撞上,谁也没说话,英子低头把纸巾叠了叠,周也把转盘转了一下,把拔丝香蕉转到她跟前。
张姐坐在桌子中间,今天特意打扮了三个小时,夜里就爬起来化妆,化完困得不行,又睡了个回笼觉,睫毛膏糊了一脸。大红色真丝连衣裙,深V领口把胸口托得高高的,黑色细皮带勒出一截腰,金色大圆环扣上镶着碎钻。红色缎面宽边发箍压住泡面卷,金耳圈一闪一闪。脸上扑了粉,脖子忘了抹,脸和脖子两个色。口红涂得满,牙上沾了一点,她不知道,还咧着嘴笑。红娘嘛,得有个红娘的样子。
中年女人的盛装像过年剩的烟花——引信潮了,火药散了,可还是得放,听个响儿也行。
春兰女士觉得自己今天是全场的第二主角——第一是大玲。可她不知道,她那截忘了抹粉的脖子,比新娘的钻戒还抢眼。老刘在旁边坐着,想提醒又不敢,憋了一肚子话,最后只憋出一个屁,偷偷放了,假装不是自己。
“杜凯,你那眼睛怎么搞的?”张姐两只手撑在桌沿上,探过身子,盯着杜凯那只肿着的左眼眶。紫红色的瘀血从眼皮底下漫到颧骨,眼白里浮着几根血丝,眼皮肿成一条缝,眼珠子从那条缝里挤出来,看人得把脸微微仰起来。
杜凯往椅背上靠了靠,把脸往旁边转:“昨晚上在龙湖公园门口,看见一辆摩托没锁,骑了两圈。没骑好,摔的。”
“摔的?摔能摔成个熊猫眼?”常莹接话,“你听他糊弄鬼呢。你看那只眼,紫红紫红的,跟个烂桃子似的。是不是跟人打架了?跟谁?谁把你打成这样的?你跟我说,我去找他算账。”
“妈。”杜凯把脸转回来,那只肿眼费力地睁开半寸,“摩托摔的。不骗你。”
周也昨晚那一拳。他没还手。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理亏。他不喜欢周婷。喜欢英子。可他能说什么?他连吃醋的资格都没有。
他惦记着不该惦记的人,挨一拳算轻的。那只眼睛替他记着账——有些心思,动一动,就得付利息。
“你看你多有用。”常莹两只手一拍,“摔得脖子都歪了,眼睛都摔肿了,你怎么没把裤裆里那二两肉也摔飞了?摩托车是别人的,命根子可是自己的,你骑别人的车,摔坏自己的蛋——你这叫光屁股撵狼,胆大不嫌丑,蛋碎不嫌疼!”
杜凯的脸“唰”地红了,从那只肿眼缝里挤出一句:“妈!你说啥呢!”
常莹手一叉腰:“我说啥?我说你裤裆里挂的那俩玩意儿是借来的?这么不爱惜!你要是把蛋摔碎了,以后连女人你都找不到。”
常莹骂得凶,可那只橘子剥得利索,一瓣一瓣往杜凯嘴里塞,塞得腮帮子鼓鼓的。当妈的骂孩子,骂得越狠,心里越疼。嘴上割一刀,心里补一针。
红梅在旁边听着,把手里给小年剥好的橘子搁进小年碗里,拿纸巾擦了擦手:“好了好了,人家办事呢。你看你们吵什么吵。”她看了一眼杜凯那只眼,又说,“杜凯,回头让你舅给你买点红药水抹一抹。要不要去拍个片子?别摔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