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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你尽力了上（第1页）

“英子，妈问你个事。”

红梅窝在沙发里，手里端着杯温开水，睡衣外面套了件米白色针织开衫，扣子没系，随意敞着。客厅吊灯调了暗档，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比白天柔和许多。她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干透，发尾有点潮，搭在肩上，洇湿了一小片衣领。

英子坐在沙发另一头，穿一条白色睡裙，外面披着红梅那件旧棉衬衫，袖子挽了好几道。她正拿手机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眼皮还微肿着。

“你要是想跟周也去伦敦，就去。”

英子的手指停在按键上。屏幕的光暗下去，又亮起来。

“妈支持你。”

常莹盘腿坐在单人沙发上，抱着个靠枕，电视开着，放的是超级大赢家，几个明星嘻嘻哈哈做游戏。她眼睛盯着屏幕，遥控器搁在扶手上，手指头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杜森已经在地铺上睡着了，戴着耳机，呼吸均匀，一只手搭在枕边。

“妈，你说什么呢。”英子把手机翻扣在膝盖上，笑了笑，“我不去。”

“你别跟妈嘴硬。”红梅喝了口水，杯子搁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清脆一声，“周也去伦敦读几年？”

“硕博连读，四年。”

“四年。”红梅重复了一遍，靠在沙发背上，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四年，你等不了。他也不一定等你。妈知道。”

常莹在旁边咳了一声，遥控器拿起来换了个台，又换回来。身上那件玫红家居服袖口松垮，露出的手腕上晃荡着前天在东城市场五块钱买的木珠子，非说是黄花梨，逢人就显摆，好像占了天大的便宜。

“四年？四年出来都快三十了。英子，你读的是北大，可北大出来的也不一定个个都出国。出国那个钱，一年就得好几十万吧？你问问你常叔，他船务公司老顾家那儿子，前年出去的，一年二十五万。二十五万，在淮南能买套大房子了。”

红梅没接话，眼睛还看着英子：“钱的事你不用管。”

可钱的事，从来不是一句“不用管”就能管的。“钱”字，左边一个金，右边两把戈。老祖宗造字的时候就告诉你了——钱这东西，左边是财富，右边是两把刀。你拿得住，它是你的；拿不住，它割你的手。

常莹在旁边撇撇嘴，心里骂开了：哼，钱的事不用管？你说得倒轻巧！你一个外地妇女，要没有我弟，你能有今天？你那个面馆，那口锅，那把勺子，哪样不是我弟在海上漂出来的？你倒好，嘴一张，钱的事不用管，好像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好像你闺女是喝西北风考上北大的。

英子低下头，手攥着手机，指甲盖在壳子上来回刮。

周也的伦敦大学是硕博连读，四年，每年少说二十万打底，四年就是八十万。周也说他出，可周也的钱是周也家的，她凭什么花？再说，周也读完博士，她读一年硕士，之后呢？周也继续做他的学术，她回淮南还是留伦敦？留伦敦干什么？回淮南又何必当初？

可这些话她说不出口。说不出口是因为，她知道妈有多少钱，妈在面馆一天站十几个小时，常叔跑船一年在家待不了几个月，小年已经上了小学。她是捡来的。捡来的孩子，有什么脸，去动这个家的底？

“捡来的”三个字，是英子心里的胎记。红梅给了她一个家，可这个家越暖，她越怕。怕自己是个外人，怕自己多花一分钱，就多欠一分情。亲情这东西，有时候比爱情还势利——爱情可以一拍两散，亲情却是一辈子的债，你还不清，也逃不掉。

“妈，”英子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我不去。真不去。”

常莹把遥控器往茶几上一搁，转过半个身子，一条胳膊搭在沙发背上，看着红梅：“红梅，我说句实话。你嫁进常家才几年？小松跑船挣的辛苦钱，那是拿命换的。英子是你带过来的，可小松没亏待过她吧？学费、吃穿，哪样少了她的？现在要出国，一年几十万，四年上百万。你问问小松，他夜里睡得着吗？他跑一趟船才挣多少？他回来一趟瘦一圈，你当他是在海上度假呢？”

“妈，伦敦大学给我下offer了。”

周也把笔记本搁在餐桌上，打开，那封邮件的开头几行亮着——“dearmr。Zhou，wearepleasedtoofferyouaplaceonthemphilphdprogrammeinphysics…”

钰姐正站在岛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水果刀，削一只秋月梨。梨皮一圈一圈往下坠，她没抬头，刀尖在梨肉上划了个小口，汁水渗出来，亮晶晶的。

“硕博连读，四年。”周也把笔记本往她那边推了推，“全英排名前十。”

钰姐把梨搁在砧板上，拿湿布擦了擦手，这才走过来。她今天穿一件奶咖色紧身针织长裙，高领，无袖，裙摆到小腿中段，侧面开了一道极细的叉。头发松松挽着，几缕碎发从耳后垂下来，搭在颈侧。手腕上换了一只细链小方表。她拉开餐椅坐下，笔记本电脑一直开着，屏幕亮着，她扫了一眼，又低头敲了两下键盘。

“伦敦大学。”她重复了一句，“前十。”

“前十已经很高了。”周也靠着椅背，一只手搭在桌沿上，“导师是诺奖提名的，方向也匹配。妈，我就想去这个。”

钰姐没接话。她起身走回岛台，把那只削好的梨切成块，码在白瓷盘里，又从冰箱里拿了一盒蓝莓，倒进玻璃碗，搁在水龙头下冲。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从水声里穿过来：

“剑桥和牛津，你申了没有？”

“申了。剑桥给了面试，牛津还在等。”周也的声音低了一点，“可我想去伦敦。剑桥那个方向太偏理论，我不喜欢。牛津那边导师今年只招一个人，竞争太大。伦敦大学这边，导师直接给我发了邮件，说欢迎我去。”

钰姐把蓝莓沥干，搁在岛台上，终于转过身。她靠着台面，两只手撑在身后，看着自己的儿子。隔着一张餐桌的距离，她的目光落在周也脸上，不冷不热。

“你去伦敦，我不拦你。”她说，“你也长大了，自己的路自己选。我只有一个问题——英子呢？”

周也的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

“她跟我一起去。”

“她跟你一起去。”钰姐重复了一遍，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钱呢？伦敦大学，硕博连读四年，一年学费多少？生活费多少？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学费一年八千英镑，生活费一年一万二到一万五。四年下来，折合人民币，大概一百一十二万到一百二十八万。”

“你的钱哪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