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华灯初上。
城市另一端,一栋老旧的、没有电梯的公寓楼里,刘倩拖着疲惫的身躯,慢慢地爬上了六楼。
那栋公寓楼,藏在这座繁华都市的阴影里,和那些光鲜亮丽的高档小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外墙的涂料早已斑驳脱落,露出下面灰黑色的水泥。楼道里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白炽灯泡,瓦数很低,出的光昏黄而微弱,照得整个楼道都朦朦胧胧的。楼梯的扶手,是铁的,油漆早已剥落,锈迹斑斑,摸上去粗糙而冰凉。每走一步,楼梯都会出“吱呀吱呀”的响声,像是随时都会塌掉。刘倩拖着疲惫的身躯,一级一级地往上爬。她的脚步,那么沉重,那么缓慢,像是每一步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六楼,不高,但对现在的她来说,却像是一座山。
她刚结束了一天的工作。
在一部号称投资过亿、实则粗制滥造的仙侠网剧里,她扮演一个出场不到三分钟,就被主角一剑轻松杀死的恶毒师姐。
那部网剧,号称投资过亿,但实际拍摄的时候,她一眼就看穿了那些所谓的“大制作”有多假。绿幕是皱的,道具是泡沫的,服装是廉价的化纤面料,穿在身上又闷又不透气。导演是个年轻人,据说是投资方的亲戚,什么都不懂,只会喊“过”“再来一条”。整个剧组,从上到下,都是一副“赶紧拍完赶紧拿钱”的敷衍态度。
她的脸上,画着剧组化妆师随手涂上去的、夸张到有些可笑的浓妆。那妆容,不是为了塑造角色,只是为了让她看起来更“恶毒”一些,好衬托主角的“纯良”。
化妆师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忙得焦头烂额,根本没时间认真给她化妆。她拿起眼线笔,随手在她眼角画了几道,又拿起腮红,在她脸颊上胡乱刷了几下。那妆容,又浓又假,像是马戏团的小丑。刘倩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她只是默默地坐着,任由那小姑娘在她脸上涂涂抹抹。她知道,自己没资格挑剔。在这个剧组里,她只是一个龙套,一个配角,一个没人会在意的人。
她的台词,只有两句。
一句是:“贱人,拿命来!”
另一句是:“啊——”(被杀死时的惨叫)
这两句台词,她练了无数遍。第一句,要喊得够狠,够恶毒,这样才能衬托出主角的正义和善良。第二句,要叫得够惨,够凄厉,这样才能让观众觉得解气,觉得坏人终于得到了惩罚。她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叫,直到嗓子都哑了。但没有人会在意,没有人会欣赏。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用来衬托主角的工具。
回到家,她关上门,无力地靠在门板上,闭着眼睛,静静地待了好久。
那门,是老旧的木门,关上的时候出“砰”的一声闷响。她靠在门板上,感受着那木板的冰凉和坚硬,一动不动。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微微颤动,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想,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她就那样靠着,静静地,好久好久。
然后,她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卫生间那面模糊的镜子前,开始卸妆。
卫生间的灯,还是那种老式的日光灯,打开的时候会“嗡嗡”地响一会儿,然后才亮起来。那面镜子,因为常年潮湿,边缘已经霉,镜面上也蒙着一层薄薄的水垢,照出来的人影有些模糊。她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开始卸妆。
那些廉价的、刺激皮肤的化妆品,被卸妆水一点点擦去,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不再年轻的脸。
卸妆水,是她从市买的,最便宜的那种。倒在化妆棉上,擦在脸上,有一种刺痛的灼烧感。那些廉价的化妆品,像是长在皮肤上一样,需要用很大的力气才能擦掉。她一遍遍地擦,一遍遍地揉,直到那些浓妆全部被擦去,露出下面那张真实的、不再年轻的脸。
眼角,是无法掩饰的细纹。
那些细纹,像是一道道岁月的刻痕,深深地印在她的眼角。年轻时,她的眼角是光滑的,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不知道迷倒了多少人。但现在,那些细纹,怎么也遮不住了。就算化了最厚的妆,一笑起来,它们还是会露出来,出卖她的年龄。
脸颊,因为长期的焦虑和压力,显得有些松弛。
年轻的时候,她的脸颊是饱满的,紧致的,像是剥了壳的鸡蛋。但现在,那些胶原蛋白,早已流失殆尽。脸颊上的肉,有些松弛了,笑起来的时候,会挤出两道法令纹。那是焦虑的印记,是压力的痕迹,是这么多年不得志留下的烙印。
嘴角,习惯性地向下垂着,那是多年不得志留下的、永恒的印记。
年轻的时候,她的嘴角总是上扬的,带着自信的笑容。但这些年,那嘴角,渐渐地下垂了,成了现在这个样子。那下垂的嘴角,像是在无声地诉说着她的失败,她的失落,她的不甘。就算她努力地想要扬起嘴角,假装开心,那下垂的痕迹,也永远地留在了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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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深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里,满是无人诉说的疲惫和酸楚。
那叹息,那么深,那么长,像是要把她这么多年所有的委屈和痛苦都叹出来。她叹了口气,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那些疲惫,那些酸楚,那些无人诉说的心事,都在这叹息里,轻轻地,飘散了。
她也曾,是万众瞩目的女主角。
十五年前,她刚从中戏毕业,就凭借一部民国题材的电影,一炮而红。她在里面扮演一个身世凄苦、却又敢爱敢恨的舞女,那双含泪的眼睛,不知让多少观众为之动容。
十五年前,那是她人生中最辉煌的时刻。她刚从中戏毕业,年轻,漂亮,有才华,有梦想。那部民国题材的电影,让她一炮而红。她在里面演的那个舞女,那么真实,那么动人。那双含泪的眼睛,看着屏幕前的观众,让无数人为之心碎。她一夜之间,成了万众瞩目的女主角。
那时候,她有自己忠实的粉丝,有拿得出手的代表作,走到哪里,都有人能认出她,叫出她的名字。
那时候,她的粉丝,是真正的粉丝,是喜欢她的表演,喜欢她的角色,喜欢她这个人。她的代表作,是真正的代表作,是能拿得出手,能让人记住的。她走到哪里,都有人能认出她,叫出她的名字。那些目光,是崇拜的,是羡慕的,是充满善意的。她享受那种感觉,享受那种被关注,被喜爱,被认可的感觉。
可演艺圈,就是这么残酷。
花无百日红。
演艺圈的残酷,她早就知道,但亲身经历的时候,还是那么难以接受。那些曾经追捧她的人,转眼就去追捧别人了;那些曾经找她拍戏的导演,转眼就去拍别人了。她就像是一朵花,开了,红了,然后,谢了。
新人,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能豁得出去。
每年,都有成千上万的新人,从各个电影学院毕业,涌入这个圈子。她们比她年轻,比她漂亮,比她能豁得出去。她们愿意脱,愿意露,愿意为角色做任何事。她们像是韭菜一样,一茬接一茬地冒出来,永远不会有尽头。
渐渐地,找她的戏,越来越少,角色也越来越小。
从女一号,到女三号,到现在的……龙套。
女一号,是主角,是整部戏的核心,是所有人关注的焦点。她演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女三号,是配角,是点缀,是可有可无的存在。她也演过,她知道那是什么滋味。现在,她演的是龙套,是那种连名字都没有的,出场几分钟就被杀死的角色。她从主角,变成了配角,从配角,变成了龙套。这个过程,漫长而痛苦,像是钝刀子割肉,一刀一刀,慢慢地割。
如今,她只能靠着这些连名字都没有的、出场几分钟的龙套角色,勉强维持着自己“演员”的身份,也勉强维持着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
那些龙套角色,没有名字,没有背景,没有任何可以挥的空间。她只是一个工具,一个道具,一个用来衬托主角的背景板。她演着这些角色,告诉自己,她还是个演员,还在演戏,还没有被这个圈子彻底抛弃。但她的尊严,那点可怜的、摇摇欲坠的尊严,正在一天一天地,被消磨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