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身符?”
金满盆愣住了,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一动不动。他的手伸向胸前,手指触到那枚灰不溜秋、毫不起眼的挂件,停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轻轻地、像是怕弄疼什么东西一样,把它从衬衫里掏了出来。那枚挂件不大,大概一个拇指的大小,形状是椭圆的,颜色是暗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磨了很久,磨得表面光滑,磨得边角圆润,磨得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挂在他的金链子上,在金链子的光芒下,显得很不起眼,像是一颗被遗忘在角落里的石头。他从来没有认真看过它,从来没有想过它是什么,从来没有想过它值不值钱。它只是他奶奶留给他的,是他奶奶去世前塞给他的,是他奶奶说“贴身戴着,能保平安”的那个东西。他戴着它,不是因为信,是因为那是奶奶的东西。他戴着它,戴了二十多年,戴到它被包浆覆盖,戴到它看不出原来的样子,戴到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他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有人想要它。
那是他奶奶去世前塞给他的。他记得那一天,奶奶躺在床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她拉着他的手,把那个挂件塞进他的手心里,说:“满盆,这是奶奶年轻时在老家山上的庙里求来的,你贴身戴着,能保平安。”他的手是凉的,奶奶的手也是凉的。两种凉在接触的地方碰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他握着那个挂件,感觉它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没有重量。但他的心很重,很重,重到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他知道奶奶要走了,他知道这是奶奶最后一次给他东西,他知道他要把这个东西好好收着,一辈子都不能丢。他没有哭,他忍住了。他把挂件挂在脖子上,贴在胸口,让它听着他的心跳。奶奶走了,挂件还在。他的心跳还在,挂件还在。他戴着它,戴了二十多年,戴到它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老人家说,这是她年轻时在老家山上的庙里求来的,让孙子贴身戴着,能保平安。金满盆嘴上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他达后,浑身上下都换成了名牌,唯独这枚土气的挂件,因为是奶奶的遗物,他不好意思扔,便一直挂在金链子上,藏在衬衫里。他从未想过,这个连当铺老板都懒得多看一眼的东西,竟会是这家神秘便利店的目标。不是“目标”,是“代价”。是陈默想要的代价,是这家店想要的代价,是这场交易想要的代价。他不知道陈默为什么想要它,不知道它有什么特别,不知道它值多少钱。但他知道,陈默想要它,陈默需要它,陈默愿意用那块饼干换它。他犹豫了,不是因为他不舍得,是因为他不知道该不该给。那是奶奶的东西,是奶奶留给他的,是他戴了二十多年的。他不能给,他不想给,他不舍得给。但他需要那块饼干,需要那个钥匙,需要那个希望。他需要听懂八哥的话,需要找到那颗宝石,需要抓到那个小偷。他需要给他的儿子一个交代,需要给他的传家宝一个交代,需要给他自己一个交代。他不能不给,他必须给,他只能给。
“老板,你确定要这个?这玩意儿不值钱……”金满盆有些犹豫。他的声音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不是“说”,是“念”。他在念他的不舍,念他的犹豫,念他的挣扎。他的眼睛看着那枚挂件,陈默的眼睛也看着那枚挂件。两个人的眼睛在空气里对视,像是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火花。不是“火花”,是“光”。是理解的光,是信任的光,是交易的光。光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他们都知道对方要什么了。比起那颗八位数的鸽血红,这枚护身符在金钱上微不足道。但不知为何,当陈默点名要它时,他心里却涌起一股莫名的不舍。那是与金钱无关的,沉甸甸的记忆。不是“记忆”,是“命”。是奶奶的命,是他的命,是他们家的命。那枚挂件不值钱,但它值命。它值他奶奶的命,值他的命,值他们家的命。他不能给,他不想给,他不舍得给。但他必须给,因为他需要那块饼干,需要那个钥匙,需要那个希望。
“我就要它。”陈默的语气不容置疑。不是“不容置疑”,是“定了”。是那种“我说了算”的定。他的眼睛看着金满盆,金满盆的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空气里对视,像是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火花。不是“火花”,是“光”。是理解的光,是信任的光,是交易的光。光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他们都知道对方要什么了。
金满盆咬了咬牙,脑中浮现出儿子期待的眼神和那颗耀眼的宝石。他儿子今年十八岁,刚考上大学,成绩很好,性格很好,什么都好。他答应过他,等他考上大学,就把那颗“鸽血红”给他,作为传家宝,作为奖励,作为祝福。他儿子很喜欢那颗宝石,看过很多次,摸过很多次,说过很多次“爸,它真漂亮”。他不能让他失望,不能让他难过,不能让他知道他答应给他的东西丢了。他要找到它,要把它找回来,要把它交到他儿子手上。他必须找到它,必须把它找回来,必须把它交到他儿子手上。最终,对物质的渴望和找出内鬼的愤怒压倒了一切。不是“压倒”,是“赢”。他的渴望赢了,他的愤怒赢了,他的决心赢了。他一把扯下护身符,不是“扯”,是“摘”。他的手伸到脖子后面,摸到链子的扣子,解开,把挂件从链子上取下来。他的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拆一个炸弹,又像是在取一个宝贝。他把挂件放在收银台上,不是“放”,是“拍”。他拍了下去,“啪”的一声,很响,很脆,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桌子。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急的。他的嘴唇在抖,不是冷的,是气的。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恨的。他恨那个小偷,恨那个内鬼,恨那个在他家里、在他眼皮底下、偷走他宝石的人。他恨自己,恨自己喝多了,恨自己没看住,恨自己让那颗宝石丢了。他恨,他恨,他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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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只要能让我听懂‘黑旋风’的话,别说一个护身符,十个都给你!”他的声音高了,高到像是在喊,又像是在哭。他的眼泪终于流下来了,不是“流”,是“涌”。像泉水一样,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处汇聚,然后滴在地上。他的鼻涕也流下来了,混在眼泪里,分不清哪是泪哪是鼻涕。他的嘴张着,想要说话,但说不出来。他的喉咙里有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那是他这三天来所有的焦虑、恐惧、愤怒、无助。它们堵在他的喉咙里,堵了三天,一直出不来。现在它们想出来,不是“出来”,是“泄”。他想泄,想哭,想喊,想叫。但他没有,他不能,他是一个暴户,一个有钱人,一个在很多人面前威风凛凛的人。他不能哭,不能喊,不能叫。他只能站在那里,让眼泪和鼻涕流下来,让那团堵在喉咙里的东西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化成声音,从嘴里挤出来。他挤出来了,他说出来了,他换到了。
契约再次成立。不是“成立”,是“生成”。不是“生成”,是“存在”。它一直在那里,在便利店的规则里,在系统的程序里,在陈默的等待里。它等着有人走进来,等着有人说出那句话,等着有人愿意换。现在它等到了,它出现了,它存在了。它没有立刻索取代价,而是像一颗种子,悄无声息地种在了金满盆即将开始的那场伟大的听力工程之中,等待着开花结果的那一刻。
陈默将那块“罗塞塔饼干”递给了他。饼干的包装袋是透明的,能清楚地看到里面的饼干。饼干是圆形的,金黄色的,上面有一些凹凸不平的纹路,像是什么古老的文字,又像是什么神秘的符号。它从陈默的手里,到了金满盆的手里。他的手是凉的,饼干是凉的。两种凉在接触的地方碰了一下,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告别。不是“告别”,是“开始”。他们的交易开始了,他们的故事开始了,他们的命开始了。
金满盆一把抓过,像捧着炸药包一样,在两个保镖的护送下火急火燎地冲回了家。不是“走”,是“跑”。他跑出了便利店,跑上了车,跑回了家。他的步伐是快的,快得像一阵风,快得像一只箭,快得像一个赶着去完成使命的人。他的背脊挺得笔直,他的头抬得高高的,他的手捧着饼干,饼干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在跳,饼干在跳。他在跑,在跑,在跑。跑过路灯,跑过街道,跑过那些他曾经走过无数遍的路。他跑回了他的别墅,跑上了他的楼梯,跑进了他的书房。他把门关上,把窗帘拉上,把手机静音,把电脑打开。他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椅子上,看着笼子里那只八哥,八哥也在看着他。八哥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黑豆。它在看他,在等他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要听懂它的话,要找到那颗宝石,要抓到那个小偷。
一进别墅大门,他就听到了书房里那只八哥“黑旋风”标志性的、令人心烦意乱的叫声。“嘎!笨蛋!嘎!大笨蛋!”那声音很响,很尖,很刺耳,像是一根针,扎在他的耳朵里,扎在他的心里。他以前听到这个声音,只觉得烦,只觉得吵,只觉得这只鸟不懂事。但现在他听到这个声音,觉得它在骂他,在嘲笑他,在告诉他“你是个笨蛋,你是个大笨蛋”。他更烦了,更吵了,更刺耳了。但他不能生气,因为他需要它,需要它的证词,需要它的帮助。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很久,然后缓缓吐出来。他的手在抖,不是怕的,是激动的。他的心在跳,不是快的,是重的。他的脸是红的,不是气的,是兴奋的。
金满盆怒火中烧,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楼,同时撕开饼干的包装,囫囵吞枣地塞进了嘴里。不是“吃”,是“吞”。他怕它跑了,怕它没了,怕它被别人抢走了。他把它塞进嘴里,用牙齿咬,用舌头搅,用喉咙咽。他没有尝到味道,没有感觉到口感。他只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流,从他的喉咙涌下去,涌进他的胸口,涌进他的大脑,涌进他的耳朵。不烫,不凉,刚好。刚好让他觉得舒服,刚好让他觉得有力,刚好让他觉得他的耳朵回来了。
饼干入口即化,一股清凉的气流瞬间涌入他的大脑。世界,仿佛被按下了翻译键。不是“翻译”,是“通”。通晓,通达,通灵。他的耳朵不再只是听到声音,他能听懂声音了。不是“听懂”,是“通”。通了,通了,通了。那些以前听起来只是“嘎嘎”的声音,变成了话,变成了人话,变成了他能听懂的人话。他的眼睛瞪大了,他的嘴巴张开了,他的呼吸停了。他听到了,他真的听到了。
下一秒,他耳中那毫无意义的“嘎嘎”声,变成了一段清晰无比、字正腔圆、甚至带着点尖酸刻薄意味的……人话。不是“人话”,是“话”。是八哥说的话,是“黑旋风”说的话,是他养了五年的那只八哥说的话。它说的不是“嘎嘎”,是“那个穿白裙子的蠢女人”。它说的是中文,是普通话,是带着一点东北口音的普通话。他听得懂,每一个字都听得懂。他不敢相信,但他不能不信,因为他的耳朵不会骗他,他的大脑不会骗他,他的命不会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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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穿白裙子的蠢女人!对,就是那个给老子喂瓜子的!她把主人的杯子打碎了!藏到沙底下了!笨蛋主人都不知道!嘎!”金满盆的嘴角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原来如此”的那种抽。他想起前几天家里的保姆打碎了一个杯子,说是猫碰的,他信了。他没有检查,没有追问,没有怀疑。他太忙了,太累了,太信任了。他错了,他信错了,他看错了。不是猫,是人,是那个穿白裙子的、给八哥喂瓜子的、他以为很老实、很本分、很可靠的保姆。他记住了,他要去查,他要去问,他要去处理。但不是现在,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
“还有那个秃头!假!戴的是假!别以为我看不出来,头顶都反光了!昨天还偷偷抠鼻屎弹到我的笼子上!恶心!呸!”金满盆的嘴角又抽了一下,不是疼,是那种“真是够了”的那种抽。他想起昨天那个来家里修水管的师傅,头顶确实有点亮,但他以为是灯光的问题。他错了,不是灯光,是假。他的眼睛不够亮,他的脑子不够快,他的命不够好。但他不怪自己,因为他不是八哥,他没有八哥的眼睛,没有八哥的观察力,没有八哥的八卦心。他只能靠八哥,只能听八哥,只能信八哥。
金满盆整个人石化在了书房门口。他听懂了。他真的听懂了!这只平时只会被他拿来炫耀的“黑旋风”,原来是个隐藏的“吐槽大王”!它那小小的脑袋里,竟然装满了对整个豪宅的八卦和鄙夷!不是“八卦”,是“情报”。是那些他不知道、但应该知道、必须知道的情报。他的保姆打碎了他的杯子,他的修理工戴的是假,他的八哥知道一切,他的八哥看到了一切,他的八哥听到了一切。他以前不知道,因为他听不懂。现在他听懂了,他知道了,他明白了。他的八哥不是一只鸟,它是一个目击者,一个证人,一个情报员。它什么都知道,什么都看到,什么都听到。它只是不能说,因为他是笨蛋,因为他听不懂,因为他不知道。现在他知道了,他听懂了,他明白了。
他强忍住处理“家务事”的冲动,压低声音,用一种近乎谄媚的语气问道:“黑旋风……我的好乖乖……你、你看到了吗?谁拿走了保险柜里的红石头?”他的声音很低,很轻,很柔,像是在哄一个孩子,又像是在求一个神。他的眼睛看着八哥,八哥的眼睛看着他。两个人的眼睛在空气里对视,像是两把刀,碰在一起,擦出火花。不是“火花”,是“光”。是理解的光,是信任的光,是交易的光。光闪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他们都知道对方要什么了。
八哥歪着脑袋,用黑豆般的小眼睛打量着他,仿佛在奇怪这个“笨蛋主人”今天怎么突然开窍了。它的头歪了一下,又歪了一下,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确认。它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反射的光,是从里面出来的光。它清了清嗓子,不是“清”,是“咳”。咳了一下,又咳了一下,像是在做准备,又像是在卖关子。然后它用一种模仿评书先生的夸张腔调,大声“说”道。那声音很大,很响,很亮,像是有人在敲锣,又像是在打鼓。它的脖子伸得长长的,它的嘴巴张得大大的,它的翅膀扑棱了一下,像是在给自己鼓掌。
“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夜晚!月黑风高杀人夜!笨蛋主人喝得像头死猪!这时!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溜了进来!”金满盆心头一紧,屏住了呼吸。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嘴巴张得更开了,他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动,不敢出声,不敢眨眼。他怕他一动,八哥就不说了。他怕他一出声,八哥就停了。他怕他一眨眼,八哥就忘了。他只能站在那里,听着,等着,忍着。
“他走到笼子前,贼眉鼠眼!我认得他!就是那个总爱摸我头的‘表哥’!他还冲我‘嘘’了一下!”金满盆的拳头握紧了,指节泛白,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的牙齿咬得咯咯响,他的腮帮子鼓了起来,他的太阳穴上的青筋暴了出来。表哥,张远,他的远房表亲,一个整天游手好闲、靠着他接济过活的家伙。他怎么也想不到,内鬼竟然是这个他最不设防的人。他对他那么好,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工作。他回报他的,是偷,是骗,是背叛。他恨,他恨,他恨。
“然后!他拿出了一把小小的、亮晶晶的钥匙!插进了那个大铁盒子里!‘咔嚓’一声,门开了!”金满盆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他的眼泪没有流下来,但他的血在流。他的心在流血,他的命在流血,他的信任在流血。他以为他信任的人,原来是贼。他以为他帮助的人,原来是狼。他以为他养的人,原来是鬼。他错了,他信错了,他看错了。他恨自己,恨自己太傻,太天真,太信任。
“他拿走了那块红色的、亮晶晶的破石头!然后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一模一样的、但是是假的、玻璃的!放了进去!”金满盆的怒火终于爆了,他一拳砸在墙上,“砰”的一声,很响,很重,像是有人在用锤子敲墙。他的拳头是红的,他的指节是红的,他的皮肤破了,渗出一丝血。他不在乎,他不在乎他的手疼不疼,不在乎他的皮肤破不破,不在乎他的血流不流。他只想找到张远,只想抓住他,只想问他为什么。为什么偷他的东西,为什么骗他的信任,为什么背叛他的好意。他要问他,要打他,要让他还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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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对着我笑!他说:‘小鸟乖,别乱说哦,不然就把你烤了吃!’吓死我了!我当然不会乱说,我只会跟笨蛋主人说!嘎!”八哥说完,还得意地抖了抖羽毛,像是在说“我厉害吧,我聪明吧,我比你这个笨蛋主人聪明多了”。金满盆没有笑,他笑不出来。他的眼睛红了,他的脸黑了,他的心冷了。他知道是谁了,知道是张远了,知道是那个他以为最不会背叛他的人了。他转身就要冲出去找张远算账,他要找到他,要抓住他,要让他把宝石还回来。他的腿在动,他的身体在动,他的心在动。
“偷梁换柱!是张远那个混蛋!”金满盆的眼睛瞬间红了,怒火直冲天灵盖!张远,他的远房表亲,一个整天游手好闲、靠着他接济过活的家伙!他怎么也想不到,内鬼竟然是这个他最不设防的人!他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是气的。他的脸黑了,不是晒的,是怒的。他的心冷了,不是冻的,是凉的。他对他那么好,给他钱,给他房子,给他工作。他回报他的,是偷,是骗,是背叛。他恨,他恨,他恨。
真相大白!不是“大白”,是“出了”。出来了,出来了,出来了。他等了三天,找了三天,想了三天。他以为是外人,以为是陌生人,以为是不认识的人。不是,是熟人,是亲人,是张远。他不敢相信,但他不能不信,因为八哥不会骗他,因为八哥是他的证人,因为八哥是他的眼睛。他信了,他认了,他接受了。他转身就要冲出去找张远算账,可刚迈出一步,他又听到了“黑旋风”的悠悠长叹。
“唉,那个叫张远的笨蛋,也是个可怜虫。我听到他偷偷打电话,说他女儿的心脏病要一大笔钱做手术,不然就没命了……他还哭了呢……不过这不关我的事,我的瓜子呢?本大爷要吃瓜子!嘎!”
金满盆的脚步,猛地顿住了。不是“顿住”,是“停”。不是“停”,是“钉”。像是一颗钉子,被锤子钉在了地板上,动不了了。他的身体还在往前倾,但他的脚不动了,他的身体被他的脚拉住了,差点摔倒。他晃了一下,稳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他的嘴巴张得更开了,他的心跳得更慢了。他听到了,他听到了八哥的话,听到了张远的女儿,听到了心脏病,听到了手术,听到了没钱,听到了会死。他的怒火,他的恨意,他的愤怒,在这一刻,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熄了,灭了,凉了。
他脸上的怒火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杂着震惊、愤怒和一丝茫然的神情。不是“茫然”,是“乱”。他的脑子乱了,他的心乱了,他的命乱了。他不知道该怎么做,不知道该恨谁,不知道该不该原谅。张远偷了他的宝石,张远背叛了他的信任,张远做了不可原谅的事。但张远是为了救他的女儿,为了给他女儿做手术,为了不让他女儿死。他偷了,他错了,他犯了罪。但他是一个父亲,一个为了救女儿不惜犯罪的父亲。他该怎么办?他该报警吗?该抓他吗?该让他坐牢吗?还是该原谅他?该帮他?该救他的女儿?
“罗塞塔饼干”带给他的,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答案。更是一个让他始料未及的、充满了人性挣扎的……复杂真相。不是“真相”,是“选择”。他要选择,是恨,还是原谅。是抓,还是帮。是让他坐牢,还是救他的女儿。他选不出来,他不知道该选什么。他站在那里,站在书房门口,看着笼子里的八哥,八哥也在看着他。八哥的眼睛是黑的,亮亮的,像两颗小小的黑豆。它在看他,在等他说什么。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知道他需要时间,需要想一想,需要静一静。他转身,走出了书房,走下了楼梯,走到了院子里。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天空,看着云,看着太阳。太阳已经落下去了,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像是有人在天空泼了一桶油漆。他站在那里,站着,站着。他的心在跳,他的血在流,他的命在转。他在想,在想,在想。他要想清楚,要选清楚,要做清楚。他不能错,不能后悔,不能遗憾。他要想,要想,要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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