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一切,陈默从外卖箱里,取出了那面完好无损的【照妖镜】。
镜子是完好的,没有碎,没有裂,没有缺。那些蛛网般的裂纹还在,那些斑驳的锈迹还在,那两个血色的篆字还在。它还是那面镜子,那面能照出人心之妖的镜子,那面能审判人灵魂的镜子。它静静地躺在陈默的手心里,像一只闭着眼睛的猫,像一朵合拢了花瓣的花,像一个正在沉睡的孩子。它醒了,它工作了,它赢了。现在,它又睡了。
他将镜面对准父亲,镜光柔和地照在他身上。
那光不是“强”,是“柔”。像月光,像烛光,像母亲的眼睛。它照在父亲身上,照在他的脸上,照在他的手上,照在他的胸口上。它不刺眼,不灼热,不锋利。它是软的,是暖的,是温柔的。它在看他,在看他的脸,在看他的眼睛,在看他的灵魂。它在找,找他的记忆,找他的过去,找他的“真实”。
镜子里,浮现出的,不再是拳可碎钢的复仇者,而是一个因为过度劳累和营养不良,在公园长椅上昏睡过去的、憔悴的父亲。不是“浮现”,是“映”。映出他本来的样子,映出他没有力量、没有药丸、没有愤怒的样子。他的脸是瘦的,是黄的,是凹的。他的眼睛是闭着的,是肿的,是黑的。他的衣服是皱的,是脏的,是破的。他靠在长椅上,头歪着,嘴张着,手垂着。他像一个流浪汉,像一个乞丐,像一个被生活打败了的人。那不是别人,那是他。
镜中的景象,栩栩如生。不是“栩栩如生”,是“就是真的”。那就是他,那就是在那个公园里,在那个长椅上,在那个夜晚。他坐在那里,坐着坐着,就睡着了。他太累了,太倦了,太需要休息了。他闭上了眼睛,沉进了梦里。梦里有他的儿子,有他的家,有他想要的生活。他在梦里笑了,笑了,笑了。
“这是你接下来的‘人生’。”陈默淡淡地说道,“你因为寻找儿子,心力交瘁,晕倒在了公园。然后被警察现,送回了家。当你醒来时,你会现你的儿子就躺在你的身边,安然无恙。他只是做了一个噩梦,了场高烧,仅此而已。”
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也会彻底忘记,今晚和我之间生的所有事。”
这是……篡改现实?不,这比篡改现实更巧妙。这是利用【照妖镜】映照人心的能力,为他“编织”一段最合情合理的记忆,一段足以覆盖掉所有异常的、平淡无奇的“真实”。不是“篡改”,是“织”。用他的记忆,用他的过去,用他的“真实”,织一件新的衣服,穿在他身上。那衣服很合身,很舒服,很普通。没有人会觉得奇怪,没有人会觉得不对,没有人会觉得那是假的。它就是他的人生,就是他接下来要走的路。
这是便利店,为它的“客户”,提供的最终极、最贴心的“售后服务”。不是“售后”,是“善后”。把那些不该出现的东西抹掉,把那些不该记住的事情忘掉,把那些不该留下的人送走。让他们回到他们的生活里,回到他们的家里,回到他们的梦里。让他们以为那只是一场梦,以为那只是一场高烧,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幸运的、被神眷顾的奇迹。他们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价,是便利店。
父亲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谢谢……”他喃喃地说出最后两个字,身体一软,缓缓倒了下去。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闭”,是“合”。像一本书被合上了,像一扇门被关上了,像一个故事被结束了。他的身体软了,不是“软”,是“松”。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松了,像一座绷紧的桥突然塌了,像一个绷紧的人突然放下了。他倒下去了,不是“倒”,是“落”。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像一滴雨从天上落下来,像一个孩子从母亲的怀里落下去。他累了,他睡了,他该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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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彻底昏迷前,陈默伸手接住了他。他的手很稳,很轻,很准。他接住了他,像接住了一个从高处落下的孩子,像接住了一个从梦里醒来的病人,像接住了一个从战场上归来的士兵。他把他放在地上,让他躺着,让他睡,让他做他的梦。
几乎在同一时间,大楼外,负责现场指挥的警官,接到了一个让他匪夷所思的对讲机呼叫:“报告指挥中心!我们在街心公园现一个昏迷男子,经身份核实……就是我们要找的失踪儿童的父亲!孩子也找到了,就在他家里睡觉,生命体征平稳!”
那声音在对讲机里,是尖的,是急的,是快的。它在叫,在喊,在说“找到了找到了”。指挥官的耳朵听到了,但他的脑子没听到。他在想,什么?谁找到了?在哪里?他不是在那栋楼里吗?他不是那个一拳打穿大门、徒手撕开天花板、砸碎了几十层楼的怪物吗?他不是应该在顶层、在那些破碎的家具中间、在那些还在抖的权贵中间吗?他怎么会在街心公园?他怎么会在长椅上?他怎么会在睡觉?他愣了。
指挥官愣住了。那……此刻正在被特警队一层层向上突进的、已经变成马蜂窝的环球金融中心里,那个造成这一切的“凶徒”,又是谁?他不知道。他的脑子乱了,他的逻辑乱了,他的世界观乱了。他拿起望远镜,死死地盯着顶层的破洞,心中涌起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
他拿起望远镜,不是“拿”,是“抓”。他的手在抖,他的眼睛在跳,他的呼吸在急。他把望远镜对准那个破洞,对准那层楼,对准那个应该站在那里的人。那里,空无一人。没有父亲,没有复仇者,没有怪物。只有那些破碎的木屑,那些凹陷的地毯,那些还在滚动的碎片。只有那阵风,那阵从豁口灌进来的、带着城市夜晚凉意的风。就仿佛今晚的一切,都只是一场荒诞的集体幻觉。不是“仿佛”,是“就是”。就是幻觉,就是梦,就是他们集体做的一场噩梦。梦里有怪物,有爆炸,有那个人。现在天亮了,梦醒了,什么都没有了。
当第一缕晨光照进窗户时,陈默已经回到了他小小的便利店。
那晨光是黄的,是暖的,是软的。它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货架上,照在收银台上,照在那面【照妖镜】上。它像一只手,轻轻地摸着他的脸,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它在说“天亮了,你该休息了”。他坐在柜台后,面前摆放着这次的战利品。除了暴涨的积分和新配方,最重要的,就是那枚从“交易之妖”身上剥离出来的【交易所的钥匙】。它看起来像一枚古老的黄铜钥匙,上面刻满了扭曲的人脸浮雕。那些脸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在那里的。它们在笑,在哭,在叫。它们在看着陈默,看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它们在说“你拿到了我,你打开了门,你看到了里面的东西。你该怎么办?”
【交易所的钥匙:可开启一次‘交易之妖’的私人储藏室。该空间为法则的夹缝,开启后将在一小时后永久崩塌。】
没有犹豫,陈默将钥匙放在柜台上,轻轻一扭。嗡——他面前的空气,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一个漆黑的、深不见底的旋涡凭空出现。那旋涡不是“旋”,是“转”。它在转,在吸,在把周围的光和空气都吸进去。它是黑的,是深的,是空的。它像一只眼睛,一只闭了很久、突然睁开的眼睛。它在看着陈默,在等着他,在问他“你准备好了吗”。
陈默将手伸了进去。他没有感觉到任何实体,只能通过系统的反馈,“看”到了里面的东西。那不是金银财宝,也不是古董字画。而是一排排、一列列,整齐得令人指的……灵魂契约。那些契约不是“纸”,是“命”。是一个一个人的命,一个一个被毁掉的、被偷走的、被吃掉的命。它们被叠得整整齐齐,码得密密麻麻,像图书馆里的书,像档案室里的卷宗,像停尸房里的尸体。它们在那里,在等他。
每一份契约,都封存着一份被交易的“代价”。陈默的意识扫过。【契约a:xx公司基层员工,张伟,三十年的‘健康’。换取其上司的‘癌症指标’。】【契约b:舞蹈学院学生,李莉,完美的‘双腿’。换取其竞争对手的‘跟腱断裂’。】【契约c:三岁幼童,王小宝,一生的‘气运’。换取其父在商战中的‘一次胜利’。】……
密密麻麻,成千上万份契约。每一份的背后,都是一个被毁掉的人生,一个无辜的受害者。不是“受害者”,是“人”。是张伟,是李莉,是王小宝。是他们,不是“它们”。他们有名字,有年龄,有故事。他们不知道自己的健康被卖了,不知道自己的腿被偷了,不知道自己的气运被抢了。他们只知道,自己病了,自己瘸了,自己倒霉了。他们不知道,那是交易,是代价,是有人买了他们的命。
“欲望交易所”,只是将这些代价打包成了“商品”,贩卖给那些出得起价钱的权贵。而这些契约的源头,这些最初的、恶毒的交易,起者……却是无数隐藏在城市角落里的普通人!是为了升职、为了报复、为了嫉妒……这些阴暗的欲望,才是“交易之妖”赖以生存的土壤。不是“土壤”,是“养料”。那些普通人,那些看起来普通的、正常的、无害的人,他们是“交易之妖”的养料。他们的嫉妒,他们的仇恨,他们的贪婪,喂饱了那个妖,让它长大,让它强壮,让它开了这家“店”。他们才是真正的“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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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沉默了。他以为自己清理了一个毒瘤。现在才现,他只是剪掉了一朵开在巨大垃圾堆上的、最鲜艳的恶之花。真正的“污染源”,遍布全城。不是“遍布”,是“就在”。就在那些写字楼里,就在那些学校里,就在那些普通的、看起来正常的、无害的家里。他们不是妖,他们是人。但他们的心,比妖还恶。他们的手,比妖还脏。他们的嘴,比妖还毒。他们吃的人,比妖还多。
他深吸一口气,对系统下达了指令。“将储藏室内所有契约,全部——作废,归还。”
【指令确认。此操作将消耗积分,是否执行?】
“执行。”
随着积分的扣除,那个漆黑的储藏空间内,成千上万份灵魂契约,在同一时间,化作了漫天的金色光雨,穿透了空间的阻隔,飞向了城市的四面八方。那些光雨不是“雨”,是“还”。还张伟的健康,还李莉的双腿,还王小宝的气运。它们飞出去了,飞过楼宇,飞过街道,飞过那些正在沉睡的城市。它们在找它们的主人,在找那些被偷走的东西应该去的地方。它们会找到的,会还的,会让他们重新站起来、跑起来、活起来的。
这一天。一个常年卧病在床的男人,突然感觉身体前所未有的轻松。他坐起来了,不是“坐”,是“起”。他下了床,站到了地上。他的腿不疼了,腰不酸了,气不喘了。他不知道为什么,他只知道,他好了。一个双腿粉碎性骨折的女孩,在梦中感觉自己又能翩翩起舞。她梦到自己穿着白裙子,在舞台上转,在灯光下跳,在掌声中笑。她醒了,她的腿还在,但她的梦,她的希望,她的未来,回来了。一个从小到大厄运连连的青年,出门时第一次没有被鸟屎砸中。他站在路边,等红灯,等车,等人。什么都没有生。没有鸟屎,没有车祸,没有从天而降的花盆。他抬头看了看天,天是蓝的,是亮的,是干净的。他笑了。……城市里,无数微小的奇迹正在生。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他们只是将其归功于“运气”。不是“运气”,是“还”。是陈默还的,是便利店还的,是那些被偷走的、被卖掉的、被吃掉的命还的。他们不知道,他们不需要知道。他们只需要知道,他们好了,他们能走了,他们能笑了。
而他们的“恩人”,陈默,正坐在便利店里,看着最后一份战利品——那个名为【灵魂的契约】的新商品配方。他的眼神,变得无比深邃。那配方不是“纸”,是“规则”。是一个新的规则,一个更公平的、更严苛的、更不留情面的规则。他可以用它,和那些“妖”做交易。和那些嫉妒的、仇恨的、贪婪的人做交易。你想要那个同事倒霉?可以。拿你的运气来换。你想要那个同学受伤?可以。拿你的健康来换。你想要那个邻居破产?可以。拿你的命来换。公平,公正,公开。银货两讫,两不相欠。
既然无法清理掉所有的垃圾。那就……用更公平、更严苛的“规则”,来和这些垃圾,好好地做一笔“生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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