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落下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从灰蒙蒙的天空飘落,不过一个时辰,就把永和宫偏殿的小院铺上了一层厚实的白毯。
巧儿推开窗,一股夹着雪气的冷风灌了进来。
“主子,您看,全白了。”
瓜尔佳柠栀正临窗看着书,闻言抬起眼,视线越过巧儿的肩膀,望向窗外那片素净的天地。
“把那件银鼠皮的斗篷拿来。”
巧儿应了一声,赶紧从衣柜里找出最厚实的一件斗篷替她披上。
“主子,外头天寒地冻的,您要出去?”
“嗯,去院子里走走。”瓜尔佳柠栀把兜帽戴上,长长的系带在颌下系了个结,只露出一张巴掌大的小脸。
巧儿不放心,拿了把伞跟在后面,嘴里还絮絮叨叨。
“主子仔细脚下,这雪地里最滑了,万一摔着……”
瓜尔佳柠栀没理会她,径直走到院子中央。
她伸出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冰凉的触感在掌心化开。
她忽然蹲下身,拢起一捧干净的雪,在掌心里慢慢滚成一个小球,又添上一些雪,把它做得更圆实些。
巧儿在旁边看着,有些不解,“主子,您这是做什么?”
“堆雪人。”瓜尔佳柠栀抬起脸,眼角眉梢都带着笑意。
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放松过了,像个寻常人家的女儿,在这宫墙之内,寻得了片刻的自在。
巧儿见她兴致高,也跟着蹲下来帮忙,主仆两人在雪地里忙活起来,笑声清脆,传出院墙很远。
康熙过来的时候,没让任何人通传。
他刚从南书房出来,身上还带着墨香,就那么悄无声息地站在偏殿的廊庑下。
梁九功和其他随侍的太监都垂着头,连呼吸都放到了最轻,不敢惊扰了这院中的景致。
康熙的目光穿过飞舞的雪片,落在那个蹲在雪地里的纤细身影上。
她脱了兜帽,乌黑的髻上落了薄薄一层雪,像是在间簪了碎玉。
她正专注地给一个半人高的小雪人安上两颗石子做的眼睛,侧脸的线条柔和,嘴角翘着,是自内心的愉悦。
他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在殿前,她永远是规矩本分,垂着眼,话不多。
在寝殿,她温顺承欢,带着几分试探的迎合。
唯独此刻,她像一只终于挣脱了樊笼的雀鸟,在这片小小的雪地里,展露出最真实灵动的模样。
康熙就这么站着,看了许久。
直到瓜尔佳柠栀拍了拍手上的雪沫,满意地欣赏自己的杰作,一转身,正对上廊下那道明黄的身影。
她脸上的笑意僵了一下。
随即,那笑意非但没收敛,反而漾得更开了些。
她弯下腰,飞快地又抟了一个小小的雪团,掂在手里。
巧儿吓得脸都白了,刚要开口阻止。
瓜尔佳柠栀的手腕一扬,那个雪团在空中划出一道白色的弧线,不偏不倚,正中康熙的胸前。
雪团撞上绣着金龙的龙袍,啪的一声散开,留下一点湿漉漉的印记。
院子里瞬间死寂。
巧儿和闻声出来的几个宫女太监“噗通”一声全跪在了雪地里,头埋得深深的,身子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
“贵人恕罪!皇上恕罪!”
康熙没理会那些跪着的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龙袍上的雪印,然后抬起眼,看向那个依旧站在雪地中央,脸上带着几分狡黠笑意的始作俑者。
所有人都以为龙颜即将震怒,康熙却忽然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