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辈子如此,这辈子,也不例外……
哈桑主动暴露在柳青旋面前,已是隐隐的预兆。
红莺娇总是嬉皮笑脸,极少在她面前提魔教的事情,可圣女之徒,如此年轻,即便修为进益极快,魔教十六方地界,明暗两宗,真能服她?历代魔教圣女之争以血铺就,若不是最后红莺娇判教,各家道门也不会知道魔教这一代的继承人只有一个。
魉都之门那日,柳月婵才知道魔教至宝化钧斧竟要以血脉唤之。而赫兰圣女之后,除了红莺娇再无旁人可令化钧斧。
既如此重要,那魔教在红莺娇判教后的种种追杀之举,便有些蹊跷了。
一双幽深的瞳倒映着窗外的明月,随着揉花碎玉诀突破在即,她近日总有些难以入睡,便是打坐也破感烦闷。
又是几日过去。
上巳节,槐山道灯会。
入夜,白宅的灯笼点亮,几个修为不错的白氏弟子走到门外,只见他们手一扬,无数未点燃的灯笼飞入天空,又有人捻起长长的火绳轻轻一弹,瞬间火绳裂成一块块燃烧起来,白氏弟子捏起法诀,将那长长的碎火绳迎上天空一甩……
一场火雨泼天入夜,很快点亮了白宅上空无数的灯笼!
灯火明时月色明,煌煌如萤,丘玉函举伞从白宅大门而出,身后正是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
街道巷尾,人潮如织。
第105章
槐山道的百姓走出家门,在灯火的照耀下,聚集水边,因着槐山道特殊的地形,周围山多,水亦多,漓江穿过这里的屋舍,留下依水而建的一处水街集市,此处有槐山道自己的银楼、西苑、当铺以及油坊和宰牲铺子。
丘玉函带柳月婵和柳青旋师姐妹去的,是属于水街集市独有的兰汤馆。
热腾腾的水汽从露天的兰汤馆向天空蒸腾而去,如同一团雾,少年少女分别前往不同的兰汤馆,将面容和双手洗的红润,再带着喜气从馆内走出,往水边放河灯。
“月婵姐姐,青姐姐,我们槐山道的上巳节,与凌云城的习俗可有不一样的地方?”丘玉函拉着柳月婵的手往兰汤馆里跑,欢快的声音清脆响亮。
柳青旋快步赶上,笑道:“我们凌云峰附近方圆百里都是飞雪,不过上巳节。”
柳月婵在丘玉函眼神示意下,学着身边的娘子妇人们拿过岸边木桶的葫芦,卷起袖子舀水洗了洗胳膊和面颊,温暖的汤水带着一股清淡的草药香味,这让她有些恍惚,想起自己第一次来槐山道的时候。
“竟一直下雪么!”丘玉函惊呼一声,转头看柳月婵,见柳月婵有些出神,解释道:“那月婵姐姐第一次过上巳节吗?我可要卖弄一番了!”
柳月婵并没有说自己知道,只是看着身边的师姐和好友,笑道:“洗耳恭听。”
“这上巳节各地都有,但我们槐山道的习俗有些不同。先人有言,岁时祓除,是月上巳,官民皆洁于东流水上,曰洗濯,祓除去宿垢疢为大洁。但这世间,除了太泽,哪里还有官府呢,当年妖兽横行,水边也十分危险。我槐山道之民,若无修士组织,是万万不敢去水边的。”
“那时喝水都难,大城之中或有世家镇守无虞,可以濯水沐浴,可我槐山道却做不到这一点,便是用水都十分珍惜,如何能用来沐浴。于是,我们白氏一族,到了节时,便建了槐山道第一个兰汤馆,供槐山道子民免费取用。”
丘玉函露出回忆之色道:“只需挖一座池子,让修士引地下源源不断的汤泉水,用春日的草药鲜花掷于其中,沐浴用于劳作的双手,洗净沾染灰尘的面容,便也沾了上巳节祈福平安的意头,再放下河灯,让灾厄与疾病随着水流而去……”
“这家兰堂馆也是白氏的吗?”柳青旋好奇道。
“不是,那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了,如今的兰汤馆都是槐山道的人自行建造。”
丘玉函见柳青旋十分感兴趣,便指着水中的鲜花和药材一一告知柳青旋是什么,又细细说着一会儿去哪里放河灯位置最好,哪里看烟火更绚烂。
柳月婵没有说话安静听着,轻轻用手拨清波,温热的水流在她指尖滑动,又被她撩到胳膊上,水中宛如明月的面容,吸引了四周不少人的注意,又因那出尘的气质令人不敢打搅。
热气腾腾的兰汤馆内,对半剖开的葫芦水瓢不断被拿起,又被放下。
池中的热水荡开一层层涟漪,映衬着夜空的长明灯,又倒映着男男女女欢乐喜气的身影,到处都是嬉笑的声音。
红莺娇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
白衣少女蹲在池边,红莺娇从她身后伸出一个头,似乎很好奇她在做什么,大咧咧叉着腰,脊背弯曲成一道漂亮的弧度,看汤水中柳月婵的脸,柳月婵因此发现了她的到来。
柳月婵在很久以后,还记得这一夜的情形。
“嗳……”
红莺娇鬓边常簪的大红花随着她倾斜的角度掉进了水中。
柳月婵记得那朵红花穿透水面时荡漾的波澜,和那一点从红莺娇黑衣红袖上折射出的幽暗光芒,她伸手捡起花,水中的明月和红光便被揉碎了……
“这是什么,玩水呢?”红莺娇不懂槐山道上巳节的习俗,西南也不过这个节日。
上巳节是春天的节日。
凌云峰没有春天。
柳月婵想,那春天是什么呢?是地上裂了一条缝,萌芽的生机拥挤着从缝隙冒出头,连同被封冻的雪水,从肌肤的温热一直燃烧到眼角眉梢。
她将手中的葫芦水瓢舀满水,抬手,递给红莺娇,垂眸道:“你洗洗。”
红莺娇愣愣接过,看了看四周的人,她也不傻,很快明白了柳月婵的意思,心道:这洗唰唰莫不是槐山道的节日习俗?真麻烦!
不过上次惹火了柳月婵,这会儿红莺娇就很听话。
她蹲下,给自己卷袖子。
她动作粗鲁,袖子宽大,一时卷不好,袖子沾了水,红莺娇有些不高兴,不耐地扯了两下,忽然不动了。
胳膊一颤。
一双细细的指尖挨上了她的袖子,红莺娇愣住,想不明白为什么柳月婵会帮自己卷袖子。
灯火勾勒了柳月婵面部的侧影,在黑暗的遮掩下,红莺娇从柳月婵低眸垂首的温柔目光中,感受到一种奇异的感觉。
那感觉让她心如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