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台上的血流到了地上,也流到了每个人心里。
“中途我们差点就成功了,结果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开始出血,纱布都用光了,从隔壁借……”她看着在地台上拼乐高的女儿,在沉默和讲述之间徘徊,断断续续地说起往事。
“那个时候才对死亡有了真正的敬畏,很希望奇迹可以发生,但并没有。”
孟彦卿这时问:“后来呢,你们是怎么跟家属沟通的?”
“除了我们尽力了和节哀,说不出别的。”穆天摇摇头。
黎奉和靠在椅背上,揉着自己的指关节,“其实那个时候会很愧疚,他们过来找到你,就已经是把所有希望都押在你身上,但你没有帮到他们,肯定会有所愧疚。”
孟彦卿问:“但是这种情绪积累得多了,会不会影响你的正常生活?”
见他们都点头,他就接着问:“那怎么办?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缓解这种情绪,或者说是避免陷入情绪的过度消耗?”
穆天端起茶杯:“你要先明确一个核心,他来找你,如果这个病是无法治愈的,比如恶性肿瘤,你可以预见他的结局一定是走向死亡,这时你就要告诉自己,我的任务是减少他的痛苦,而不是逆转死亡,最后他走的时候没那么痛苦,我就做到我该做的事了,我尽力了。”
沈倬云的做法则是:“给自己画一条界限吧,上班的时候我是医生,可以对病人共情,但是下班以后,我的心理也要离开医院,将注意力放到自己的生活当中,不要去想那些事了,那都是别人家的事,还有就是跟比较要好的同事啊同学啊,多聊聊,非正式的案例复盘,不谈治疗方案什么的,只是聊一下自己的感受,倾诉之后心理会舒服很多。”
“所以如果你的伴侣是同行,那就最方便了,互相接住彼此的情绪。”穆天笑道,伸手拍拍妻子的后背。
黎奉和就接了一句:“他是。”
孟彦卿一噎,情绪差点被打断,定定神,连忙继续:“那如果病人走得很突然呢?像师兄那样,病人是突发心梗的。”
“这种……我感觉经历得多了就好了,会变得冷静和理智很多。”
“可以哭,我的建议就是实在不行就哭,宣泄一下,但是不要一直哭,你不要忘了做自己该做的事,比如跟家属沟通病情、现在情况怎么样,要做什么治疗签什么字,人走了,你要办手续,该做的事情不要落下。”
“但有人觉得这样是冷漠。”孟彦卿道。
“不否认真的有人是冷漠的,因为这是别人嘛,做不到感同身受也有可能。”穆天道,“但我觉得更多的是一种……专业性,你要凭借你的知识,在最短时间内做出判断和应对措施,人在情绪化的时候是没有办法做到这一点的,你一定要冷静,同理心不是泛滥的情绪,而是理解患者痛苦、与家属沟通的桥梁。”
“最理想的状态就是温暖的客观。”黎奉和附和,“我能感受到他们的痛苦,会安慰几句,然后开始做该做的事,刚开始上临床肯定很难做到这一点的,只能是经历得多了,慢慢变成大家平时说的心硬。”
沈倬云点点头:“所以又回到刚才那个问题,怎么脱离这个状态,首先你要告诉自己,医生治病不救命,他要走,这是没办法的,我做了该做的事,没有错的地方,那好,他在人间这段旅程结束了,我们希望他早登极乐,其次,转移注意力,将注意力放回到自己的生活,实在难受就找身边的人倾诉一下。”
他们有一个共同的观点:共情能力太强的人,没法当一个好的临床医生,还没看几个病人呢,先把自己送精神科了。
孟彦卿最后问:“你们觉得医生最终与‘患者死亡’这件事达成怎样的长期关系才是最合适的呢?”
“清醒的悲悯。”沈倬云认真道,“我可以感知到病人的痛苦,为此觉得沉重,但这种沉重不会击垮我,反而会转化为对生者的关怀、对医学局限的敬畏,还有更努力的决心,希望自己做得更好。”
“不要变成真正的麻木,那样会连最后的人性都丢失。”
他们从下午一直聊到傍晚,录音笔关掉的时候,窗外已是暮色四合。
孟彦卿和大家一起吃完饭,黎奉和送他和陈远游回去,一路上三人谁都没有再说话,气氛不似来时热闹。
回宿舍前他跟艾青禾见了一面,也没说什么,只抱着她静静站了许久。
然后低声说:“有采访录音,一会儿回去我发给你听听。”
感觉他情绪不高,艾青禾没有缠着他多说话,点点头嗯了声,伸手捂捂他耳朵。
“早点休息,不管什么事,都会过去的。”
孟彦卿眼睛有些发酸,低头贴着她的额头,亲了一下她的鼻尖。
回到宿舍,将录音传给艾青禾之后,他在文档里写下这样一句话:
【这是一条“情感的河流”,医者的专业性,是坚固理性的河床,而同理心,是流动温暖的河水。没有河床,河水会泛滥成灾;没有河水,河床只是干涸的沟壑。好的医生,应该既能维护好河床,又能让河水深沉流淌。】
作者有话说:
小禾苗:摸摸头,都会好的
小孟:谢谢苗苗,你……
小禾苗:你难过的时候就想想我多气人
小孟:……非得这样对冲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