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的秋天,是被梧桐叶铺就的金色地毯。而中国传媒大学南广学院的秋天,则混杂着北方风沙的凛冽与无数年轻人躁动不安的梦想气息。空气里漂浮着一种叫做“未来媒体人”的优越感,每个人都行色匆匆,谈论着镜头、脚本、流量和影响力,仿佛下一秒就要改变世界。
张家玮站在校园的喷泉旁,看着周围那些自信张扬的同龄人,第一次深刻体会到了什么叫“差距”。他不再是那个在角落里默默无闻、需要用体积来填补存在感的胖子了。经过高三一年的疯狂减重和大学军训的淬炼,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清瘦。一米八几的大高个,被简单的卫衣和运动裤包裹着,如果不仔细看,只是一个有些沉默寡言、甚至略带忧郁的帅气男生。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副皮囊之下,藏着多少尚未完全消退的自卑,以及那股想要把过去的自己彻底打碎重建的倔强。
他选了播音主持专业。这个决定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包括他自己。当初填志愿时,他在稳妥的“南师大”和冒险的“南广”之间犹豫了很久。最终,是林晓那句“也祝你梦想成真”推了他一把。他想试试,想站在镜头前,想让自己变得有光芒。哪怕不是为了追上她,至少是为了配得上那个曾经仰望过她的自己。
大学生活并不像想象中那样浪漫。专业课的压力巨大,每天清晨六点就要起床练声,对着墙壁喊“八百标兵奔北坡”,直到嗓子嘶哑,舌根硬。形体课要把身体掰直,纠正二十多年养成的不良体态,那种肌肉被撕裂的疼痛常常让他半夜抽筋醒来。他学得比别人都刻苦,因为底子薄,因为口音重,因为那双曾经用来在操场上笨拙奔跑的腿,现在要用来在舞台上站稳。
他很少再回无锡老家。每次回去,妈妈看着他瘦削的脸庞,总是心疼地往他包里塞各种补品和吃的。他也不解释,只是默默接受。只有在整理房间,翻出高中那张班级合照时,他的目光才会在那个第一排正中间的身影上停留片刻。她笑得那么淡,那么远,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把那张照片夹在了一本厚厚的《播音声学》里,不再随身携带。
他不再像高中那样,疯狂地关注林晓的动态。他知道她在纽约大学,学的是金融和传媒双学位。这个信息是从高中同学群里偶尔听来的,他假装不在意地听着,手指却在桌下攥紧。他不再送水了,也不再偷偷摸摸地注视。但他开始跑步,每晚十点,绕着学校的人工湖,雷打不动地跑十公里。汗水从他身上蒸,带走最后一点多余的脂肪,也带走那些无处安放、快要酵成毒药的思念。他告诉自己,跑步是为了保持状态,为了在镜头前看起来更有精神,为了掌控自己的身体。
但在每一个喘息的瞬间,在肺部火烧火燎、大脑缺氧的空白里,他脑海里浮现的,依然是那个递给他水瓶时,指尖微凉的触感。
大一的下半学期,张家玮被话剧社的一个学姐拉去演马路。《恋爱的犀牛》里的马路,那个偏执、疯狂、爱而不得的马路。
“张家玮,你外形条件好,又够高,最重要的是,你身上有一种……怎么说呢,一种憋着一股劲儿的劲儿,特别适合马路。”学姐盯着他,眼神笃定。
张家玮本来想拒绝。他对表演一窍不通,站在台上会忘词,会紧张到结巴。但当他拿到剧本,读到那句“我是说,我是说,我怎么会爱上你?”时,他的心像被什么东西重重地锤了一下。
他接下了这个角色。
排练的过程是痛苦的。导演要求他释放,要求他打破那个名为“张家玮”的壳。他要学着嘶吼,学着哭泣,学着把内心最隐秘的情感赤裸裸地扒开,展示给所有人看。
正式公演那天,剧场里坐满了人。当张家玮穿着那件标志性的红背心,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打在他身上,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忽然感觉不到紧张了。
他说出台词:“你是我温暖的手套,冰冷的啤酒,带着太阳光气息的衬衫,日复一日的梦想。”
那一刻,他不是在演马路。他就是马路。那个爱着明明,却永远得不到回应的马路。他看着台下,仿佛透过那些陌生的面孔,看到了高中图书馆那个角落,看到了运动会终点线前,那个递出水瓶的女孩。
演出结束,全场掌声雷动。学姐在后台激动地抱住他:“张家玮,你太棒了!你刚才的眼神,简直绝了!”
张家玮没有笑。他只是默默地卸妆,看着镜子里那个陌生的、眼角还带着泪痕的男生。他第一次现,原来表演也是一种宣泄,一种把自己剖开给别人看,却又能保护自己的方式。
那天晚上,他梦见了林晓。梦里,她还是高中时的样子,站在阳光下,对他说:“你很棒。”醒来时,枕头湿了一片。他摸着胸口,那里空荡荡的,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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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大洋彼岸,纽约。
纽约的秋天是五彩斑斓的。中央公园的枫叶烧得像火一样红,曼哈顿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冷硬的阳光。纽约大学(nyu)深陷在这座欲望之都的心脏里,没有围墙,没有边界,仿佛整个格林威治村都是它的校园。
林晓站在华盛顿广场的拱门下,看着周围行色匆匆、衣着光鲜的学生,以及街头卖艺的流浪汉,脸上没有丝毫初来乍到的惶恐或新奇。
作为一个资深任务者,这种“第一次”的体验对她来说,早已是家常便饭。身体虽然只有十八岁,灵魂却早已在千百个世界里历经沧桑。纽约的喧嚣与混乱,在她眼里,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世界背景”,秩序感虽不同于无锡,但依然存在。她像一颗投入湍急河流的石子,没有激起多大的浪花,只是顺着水流,沉稳地向下游漂去。
她住在布鲁克林的一套老旧公寓里,和三个室友合租。公寓很小,墙壁很薄,能听到隔壁情侣吵架的声音,也能闻到楼下披萨店飘上来的油烟味。这对于习惯了无锡安静小区生活的她来说,本该是一种冲击。但林晓只是简单地收拾好行李,把自己的床铺整理得一尘不染,然后就开始了规律的作息。
她的日常,像一台精密运转的仪器,高效、冷静、疏离。
周一至周五,早上七点起床,步行穿过布鲁克林大桥,去nyustern商学院上课。金融专业的课程繁重且枯燥,充斥着复杂的模型和公式。但对林晓来说,这就像解一道道逻辑严密的物理题,只要掌握了规则,就能推导出答案。她听课极其专注,笔记做得清晰明了,教授提出的问题,她总能给出最精准的见解,从不拖泥带水。
课间,她总是独自一人,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华盛顿广场上那些喂鸽子的老人,或者是滑板少年。她不加入美国同学的社交圈子,也不刻意融入。她礼貌,冷淡,保持着一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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