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厅里的镜子像一排冷酷的审判官,映出张家玮单薄而疯狂的身影。
那是《雷雨》公演前的最后一周,也是他身体透支到极限的时刻。为了追求周萍那种“病态的苍白”和“极度的消瘦”,他已经在原来减肥的基础上,进行了长达两个个月的“断碳”饮食。每天只吃水煮蛋清和几口生菜,喝大量的黑咖啡来抑制食欲。
形体老师是个退伍军人,对他的“自毁式”训练方式颇为不满,但也拿他没办法。那天排练的是周萍与繁漪的对手戏,情绪极其激烈,需要大量的肢体动作和嘶吼。
“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张家玮吼出这句台词,感觉肺里的空气被瞬间抽空。眼前先是出现黑点,像电视信号不好的雪花屏,紧接着,整个世界开始旋转、倾斜。
他试图扶住旁边的道具桌,但手指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耳边是导演惊慌失措的喊声:“张家玮!张家玮你怎么了!”
然后,就是一声沉闷的巨响。
他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失去了意识。
醒来时,最先感受到的是消毒水的味道,刺鼻,冰冷。
他躺在医务室的床上,头顶是惨白刺眼的无影灯。天花板像一张巨大的、没有表情的脸,冷漠地看着他。他动了动手指,浑身酸软,像是刚跑完十个一万米。
“醒了?”校医是个慈祥的老阿姨,递给他一杯糖水,“小伙子,不要命了?血糖只有,再晚送来一会,人就休克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有多差?电解质紊乱,窦性心律不齐,还有严重的营养不良。”
张家玮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坐起来。头还是很晕,但他强迫自己看着天花板。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林晓。
不是在纽约的街头,也不是在律所的办公室,而是在那个空旷寂静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里。那是几个月前,他收到的一封来自她的邮件。
邮件里没有正文,只有一张图片附件。那是她在纽约大都会艺术博物馆拍的一张照片。照片里,她穿着那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围巾裹得严严实实,站在一尊残缺的古希腊大理石雕像前。
那尊雕像没有头,没有手臂,只有完美的躯干和肌肉线条。但它美得惊心动魄,因为它记录了千年前一个生命的张力。
照片的背面,或者是邮件的附言里,只有一行她手写的字:
“美只是皮囊。真正重要的是,当你老了,像我这样,还能剩下什么。——林晓”
他当时把那张照片设成了手机的另一张壁纸,和那张烟火图交替出现。他每天看,每天想。
现在,看着医务室冰冷的天花板,他突然懂了这句话的重量。
他差点把自己练成了一尊雕像。一尊只有骨骼惊奇、线条流畅,却没有血肉、没有灵魂的雕像。他为了瘦,为了帅,为了能配得上那个光影里的林晓,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空壳。
如果他就这样晕倒在她的面前,她会怎么想?是会心疼,还是会像看着一尊破碎的石膏像一样,感到惋惜,甚至……厌恶?
他不想成为那样的人。
他不想成为一尊只有外壳的雕像,美则美矣,却冰冷坚硬,一敲就碎。
他想成为有血有肉的人。一个有温度、有弱点、会生病、会疲惫,但依然在努力奔跑的人。一个能站在她身边,在她胃疼的时候,能给她煮一碗热粥,而不是只会递给她一瓶冰镇矿泉水的人。
“阿姨,”张家玮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我没事了,我出院。”
“不行,你得观察一晚上。”
“我真的不用了。”他坚持要下床,双腿还在抖,但他咬牙站稳了,“我还要排练。”
他拒绝了校医让他住院的建议,拒绝了室友要送他去食堂吃东西的好意。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地走回宿舍。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去练声,也没有再做体能训练。他坐在宿舍的床边,打开手机,看着那张林晓从纽约寄来的照片。
照片里的她,站在古老的雕像前,安静而有力。
他看着照片里的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所有的努力,都走偏了。
他以为变瘦、变帅、变成明星,就能配得上她。但其实,她要的不是这些。她要的是“永恒”,是那种历经千年也不会褪色的生命力,是那种在喧嚣中依然能保持清醒和独立的灵魂。
他关掉照片,拿起手机。他没有给林晓邮件,也没有短信。
他只是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行字:
“从今天起,我要长肉。我要长成一个能接住你的人。”
从那天起,张家玮不再绝食。他开始正常吃饭,甚至强迫自己吃碳水化合物。他不再追求那种病态的消瘦,而是开始追求肌肉的力量和心肺的健康。
他依然在排练,依然在接活,依然在为了去北京的路费奔波。但他不再像个亡命之徒。他的眼神里,少了一份偏执的疯狂,多了一份沉稳的坚定。
《雷雨》公演大获成功。当他在台上谢幕,看着台下欢呼的人群时,他不再去寻找那个虚无缥缈的影子。
他看着台下的虚空,心里很平静。
他知道,那个在大都会博物馆里看雕像的林晓,一定会看到现在的他。看到那个不再是一阵风就能吹倒,而是结实、挺拔、眼里有光的张家玮。
这就够了。
这就足够让他,有底气继续跑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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