毒酒入喉的那一刻,齐旻忽然觉得很平静。
他靠在牢房潮湿的墙壁上,头顶只有一方窄窗透进来的月光,冷冷地落在他脚边。他的身体已经破败不堪——逼宫时受的伤还未痊愈,连日来的囚禁更是耗尽了最后的气力。他本该狼狈的,可此刻他靠在墙上,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俞浅浅站在牢门外,手里端着那只空了的碗。
她没有立刻离开。
两个人隔着一道木栏,谁也没有说话。狱中的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得她的面容忽明忽暗。齐旻看着那张脸——他看了她这么多年,从她第一次出现在他面前,到现在,他始终觉得她身上有一种东西,是他抓不住的。
不是容貌,不是性情,而是某种更深层的、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东西。
“浅浅。”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过枯木。
俞浅浅抬眸看他。
“你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他问,语气不像质问,更像一个困惑了太久的孩子,终于在最后一刻鼓起勇气求解,“我查过你。从前的俞浅浅不是这样的。你……你不像这个世界的人。”
俞浅浅沉默了很久。
久到齐旻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似的:“我从一个很远的地方来。从现在开始走,走上千百年,才能回到那里去。”
齐旻怔住了。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恨,没有怜悯,只有一种遥远的、近似于告别的平静。
他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却卸下了他一生的偏执、不甘和疯狂。像一个走了太长夜路的人,终于在天亮时分停下了脚步。
“难怪。”他说,“难怪我怎么留,都留不住你。”
他闭上眼睛。
意识开始涣散,像墨水滴入清水,一圈一圈地晕开。过往的画面在脑海中飞掠过——
他想起他们的第一次见面。那一晚他被往事折磨得了狂,精神错乱中坠入水中。冰冷的河水灌入口鼻,他本不想挣扎的——死了也好,死了就不用再背负那些血海深仇了。可有人抓住了他的手,拼命把他往上拖。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看见一张焦急的脸,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听不清,只觉得那双眼睛很亮,像星星落进了水里。
她把他拖上岸,喘着粗气,浑身湿透。还没等他说出“多谢”两个字,她利落地掏出绳子,把他捆了个结实。
他愣住。
她蹲在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脸,说:“得罪了。你放心,天亮就有人来救你。我先走了。”
然后她真的走了。
他躺在河岸边,被五花大绑,望着她消失在夜色中的背影,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被人这样对待。
后来他才知道,她是兰姨找来替他生孩子的女人。那天晚上她本来是要逃跑的,半路撞见他落水,顺手救了他,又顺手把他绑了,继续跑。
可惜没跑成。他的人把她抓了回来。
他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被押进来的她,以为会看到恐惧、求饶、哭泣——他见惯了这些。可她只是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没事了吧?落水那么冷,喝碗姜汤去去寒。”
他准备好的所有威吓和审问,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放不开手了。
他把她留在身边,让她怀上自己的孩子。他想,有了孩子,她总该安心留下了吧。可她还是跑了——大着肚子,趁夜翻墙,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找了整整五年。
五年里他一边谋划复仇、争夺皇位,一边派人四处搜寻她的下落。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执着。她是他的女人,怀过他的孩子,她理应属于他。可他内心深处隐隐知道,不是这样的——他抓不住她,从来都抓不住。
他只是不肯承认。
直到在林安重逢。他看见她牵着一个小男孩的手,站在街边买糖葫芦。那个孩子长得很像他,眉眼、轮廓,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她瘦了一些,但气色很好,笑容明媚,是他从未见过的自在。
那一刻,他心里的狂喜和愤怒同时涌了上来。他不管不顾地把她们母子带了回去,锁在身边,以为这一次终于可以留住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