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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寿春（第1页）

自从陈忠、孙老六、柳顺三人历经波折归队，悬在众人心头的大石总算落了地。队伍里先前因担忧同伴而生的不安一扫而空，众人彼此间愈信任，行路时各司其职，夜里落脚也相互照拂，一路行来虽依旧辛苦，氛围却安稳了不少。

沿路一座座坞堡有的被乱兵焚毁，有的内部自乱。

寻常百姓没了田地耕种，也没了安稳家园，只得拖家带口结伴南逃，只求能寻一处没有兵戈、能混上一口吃食的地方。

于大柱领着这三十多口人，从汝阴出，风餐露宿走了整整七日。脚下的官道荒草丛生，两旁昔日的村落大多化作焦土断壁，断墙残垣在秋风里孤零零立着，满目皆是凋敝。

一行人里多是猎户、佃农、旧部曲和前朝守城兵卒，皆是土里刨食、靠力气过日子的底层百姓，这辈子最远也就去过邻近的乡县，何曾见过寿春这般雄伟的城池。

远远望去，寿春城墙以青砖垒砌，高大厚实，一圈护城河绕城而流，水波静静，将整座城池护在当中。

城内屋舍连绵，袅袅炊烟此起彼伏，一派烟火气。

对比北方十村九空、白骨隐于荒草的惨状，寿春在众人眼中，简直就是乱世里难得的一方福地。

也正因如此，半年来四面八方的流民全都朝着寿春汇聚。

通往城门的官道上人头攒动，密密麻麻全是逃难之人，一眼望不到尽头。

众人个个面黄肌瘦，身上衣衫打满补丁，不少布料早已磨得透光。

老的拄着枯枝勉强挪动，小的被大人抱在怀里或是牵着手，步履全都拖沓沉重。

越靠近城门，人流越是拥挤。

嘈杂的人声、孩童压抑的啜泣、老人断断续续的咳喘交织在一起，沉沉闷闷的，压得人心头紧。

于大柱连忙抬手示意队伍放缓脚步，粗粝的嗓音压低响起：“都慢些走，别挤、别乱！把老小全都护在队伍中间，看好自家娃娃，千万别走散了。”

众人连忙应声，瞬间收紧队形。青壮汉子自围在外圈，将妇孺、老人护在中央。

孩童们早被一路的艰险磨去了嬉闹的心思，乖乖被大人攥着手，连啼哭都不敢出。整支队伍顺着人流，小心翼翼地往前挪动。

行至城门下方，城墙向阳的显眼位置，张贴着一张崭新的大黄榜文，朱红官印落在纸面，格外醒目。

寒风掠过，榜文边角轻轻晃动，引得大批流民围拢围观。有识得几个字的百姓踮着脚尖低声诵读，不识字的人便挤在一旁，伸长了脖颈，竖着耳朵听旁人转述消息。

陈忠、陈长田、孙老六三人对视一眼，齐齐挤入人群，凑到榜文前仔细研读。

片刻之后，三人面色白，脚步沉重地从人群里退了回来，眉宇间满是愁云，一看便是遇上了棘手的事。

众人见状，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纷纷围拢过来。

“榜文上写的啥？是不是城里又不让咱们进？”田婶子忍不住小声问道。

孙老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沉重，将榜文上的内容一五一十转述出来。

这是寿春官府新近颁下的流民征募令，条文写得直白强硬，没有半分回旋余地：凡十六至四十岁的健壮流民男子，自愿入伍从军者，便可携带全家老小入住城外官修流营，官府按月放粟米粮草，老弱妇孺皆有安顿之处，不用再露宿荒野、四处漂泊。

可若是适龄壮丁刻意躲避征兵，官府便会将其全家一并驱逐，严禁在寿百里范围之内停留半步。

话音落下，队伍里一片死寂，随即响起此起彼伏的抽气声。

所有人都听懂了其中的利害：要么舍身当兵，换一家老小的安稳吃食与落脚地；要么拒绝入伍，立刻被驱赶，重回危机四伏的荒野，前路几乎等同于死路。

孙老六今年三十一岁，在城门当差多年，见惯了官府的严苛政令，也深知乱世当兵的凶险。他看着围在身边一张张惶恐的脸，眉头拧成一团。

一旁年少的陈长田也攥紧了拳头，脸上满是无措。

赵平忍不住向前半步，看向孙老六，声音带着颤抖：“六哥，那要是我们不愿意入伍，就单单从寿春城外路过，不在这儿停留，官府也会抓人、赶人吗？”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一行人本就打算途经寿春，继续往南前行，从未想过长久逗留。可如今这道征募令横在眼前，谁也拿不准官府的规矩究竟严到何种地步。

孙老六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城门处往来巡查的兵卒，那些兵卒个个手持长戈，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来往流民，盘查得十分仔细。

他压低声音，语气满是无奈：“不好说。如今北方胡寇虎视眈眈，寿春是淮南重镇，官府此刻急着补充兵源，管控必然极严。这道告示明着是征募兵士，实则也是管控流民。”

顿了顿，他结合自己往日当差的见闻继续说道：“寻常时候，过路流民登记一番或许能放行，但现在不一样。城门口的兵丁盘查极细，但凡查到十六到四十岁的壮丁，定会反复盘问。一旦察觉我们有意躲避征兵，别说顺利过路，大概率会直接把人拿下充军，连家眷也会一并被驱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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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大柱四十八年人生里，大半时间都在深山打猎、守着乡土，是个实打实的山野猎户，不懂官场弯弯绕绕，此刻只觉得胸口闷。

他扫了一眼队伍里的人：于木、于林、田二牛、赵平、赵小五、吴老八、钱小七、李九娃、石头等人都在适龄范围之内，队伍里大半青壮都卡在征兵年纪里。

再看队伍里的老小，若是青壮被尽数抓走，留下这一老一弱和一群孩子，没人庇护，用不了几日就会出事。

陈忠作为部曲小统领，比旁人多懂一些军营内情，他叹了口气：“当兵哪里是容易事？如今战事吃紧，临时征召的流民兵，平日里要吃苦操练，一旦开战，必定是冲在最前面挡刀箭。可若是硬着头皮拒绝，被赶出寿春百里之外，沿途流匪、饥民、野物层出不穷，我们这一大家子老幼，根本撑不下去。”

周围其他流民也渐渐议论开来，哭喊声、叹息声此起彼伏。

有人咬着牙牵起妻儿，走向征兵登记处，只求家人能有一口饱饭。

也有汉子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失声痛哭，一边畏惧沙场殒命，一边心疼家人流离，进退皆是煎熬。

王婉立在人群外围，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幕人间惨状。

她出身世家，历经族中倾覆、叛军掳掠，见惯了乱世里的人情凉薄与强权压迫。手握城池粮草的人，便能随意拿捏底层百姓的生死，一纸政令，就让数万流民进退两难。

她心里清楚，眼下没有任何捷径可走，可看着朝夕相处的众人愁眉不展，也只能轻轻摇头，爱莫能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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