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婉自幼锦衣玉食,数十名训练完备的仆妇、部曲贴身伺候,凡事无需自己费心分毫,何曾想过有一日要拉扯一班子底层流民,时时刻刻提防一言一行露出破绽,每一处细微疏漏都要她与芍药拼命找补遮掩,这般煎熬,远胜于当初独自从汝南别院出逃躲避叛军劫掠之时。
片刻后她放下遮面衣袖,强压眼底酸涩,依旧摆出高高在上的贵女模样,沉声分派差事:“唉,芍药,你费心分男女妇人、孩童逐一教习基础仆从规矩,见官如何垂侍立、主上问话如何低眉应答、行路如何分列避让,一一细细讲清,切莫到城门跟前闹出笑话,被兵卒一眼识破底细。陈忠,莫以为手臂早年受过重伤便可以懈怠偷闲,即刻将队内十六至四十岁适龄青壮尽数收拢,简单排布规整队列,临时操练片刻,摆出太尉府部曲肃穆模样,不可散漫交头接耳。”
陈忠早年是陈氏坞堡部曲小统领,立刻招手唤来于木、于林、田二牛、赵平、赵小五一众适龄汉子,粗略分成两列站定。
可这群汉子散漫习性刻在骨子里,不过片刻功夫,吴老八便侧身凑到钱小七耳边低声闲谈,田二牛怀里幼女田秋天哭闹不休,他下意识弯腰哄逗,整齐队列瞬间散乱歪斜。
陈忠一遍又一遍厉声呵斥规整队形,收效微乎其微,额角急出一层薄汗。
妇人孩童这边更是乱象百出。
“诸位听仔细,我们对外是太尉府荫附佃仆,见官吏、随女郎出行,第一桩规矩便是不可抬眼直视上官与主家。”
芍药身形端正站在人群正中,先亲自示范标准垂礼,脊背挺直,下颌微收,视线落在身前三尺地面,双手交叠垂于腹前,既不会过分佝偻显得乡野卑微,也不会昂失了下人本分。
“像这般,腰杆不能塌,头低三分即可,切莫双膝打弯,更不可扑通跪地,乡间跪拜是佃户对地主的俗礼,太尉府下人从来不用,一跪便要被守军看出破绽。”
一众妇人纷纷跟着模仿,乱象瞬间四起。
赵小草心底畏官,一垂便控制不住膝盖软,身子往下塌,差点当场跪倒。
田婶年纪大,腰背常年劳作弯曲,刻意挺直身子片刻便酸胀难忍,不自觉又佝偻下去;
董梨怀里抱着幼子,心思全在孩子身上,学礼时分神,抬着头四处张望,完全忘了垂规矩。
芍药一个个上前手把手纠正,先扶稳赵小草的胳膊,轻轻托住她弯曲的膝盖:“阿嫂稳住,只需低头,不必行跪拜大礼,这般重俗礼落在兵卒眼中,一眼便知是乡野农户,不是常年侍奉士族的佃仆。”
又走到田婶身侧,垫一块薄干草垫在她腰后支撑,放缓语重复示范数十遍,一遍一遍纠正佝偻的站姿。
陈香荷心灵手巧,学得最快,垂、垂手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芍药便让她站在侧边,充当小样板。
两岁董金、三岁陈长林年纪太小,坐不住,满地乱跑,芍药只能让陈李氏照看稚童,先教习七岁董麦、五岁陈长山这些稍大的孩子。
教完侍立,芍药再教回话规矩:“但凡官府兵卒问话,或是女郎吩咐事情,只能低低应声‘诺’,不可高声争辩,不可絮絮叨叨讲自家苦难。我们对外是府中人,流民逃难、坞堡被劫、家人亡故这些话半句都不能提,一问只说奉女郎之命南下,沿途仅遇寻常山野流匪,不必细说身世。”
妇人这边礼数乱象不断,另一边陈忠收拢于木、于林、田二牛一众适龄青壮排布部曲队列,同样纰漏百出。
王婉站在坡顶远眺寿春城,时不时回头查看两边教习进度,每看见一处失仪,都要上前以贵女姿态出声训诫、出面找补,人前高傲冷淡,转过身背对人群时,便悄悄以衣袖掩面,心底无声落泪:这群人半点世家规矩都不懂,一件小事要反复教数十遍,往后到城门、若是遇上周馥亲自召见,不知还要闹出多少疏漏,带队伍实在太难了。
等芍药把妇人、孩童基础侍立、回话礼教过一遍,又分出简单行路次序:“女郎居中行走,我们一众佃仆分左右两列随行,男子在外挡路障,妇人孩童靠内侧,不可前后乱窜,不可三三扎堆闲谈。”
她特意拉着陈香荷演示左右分列,吴老八、钱小七少年心性,站列片刻便互相推搡打闹,队列歪歪扭扭;田二牛一心记挂怀中幼子,频频回头张望,队伍彻底散掉。
王婉看不下去,缓步走到青壮队列前方,清冷嗓音压过嘈杂动静,高门贵女的威仪尽数铺开:“身为太尉府部曲,列队需肃穆规整,沿途官吏、巡骑往来,这般散漫无序,岂不是让人质疑王氏管束不严?若是城门校尉细看,立马便能识破你们根本不是常年随侍府中的下人。”一众汉子被训得低头不语,慌忙重新站齐,可不出半刻又恢复散漫模样,王婉只能让柳顺留在队列侧方,随时管束,自己再转回妇人这边查看。
芍药又开始教习行礼分寸:若是兵卒上前问询,只需微微躬身一揖,抬手至腰侧作半礼,不必深拜。田婶记不住动作,反复将拱手举到胸前,做成乡间拜年的大礼。
陈小满一紧张双手乱摆,分不清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
芍药耐着性子一遍一遍握住她们的手调整姿势,指尖一遍遍示范标准半揖,嘴中不停解说:“士族佃仆见地方小吏,礼分轻重,半揖足够,深拜是拜见郡守、三公的大礼,我们行重礼反倒怪异。”
王婉立在土窑高处坡顶,一边远眺寿春城门往来传令骑兵,一边时不时回头呵斥土窑内失仪众人,每一次出面替众人遮掩疏漏,心底疲惫便厚重一分。
陈李氏缓步走到她身侧,看着外甥女里外强撑高傲、背地里暗自垂泪的模样,满心疼惜,轻声劝慰:“婉婉,我们这群山野粗人短时间学不会繁琐礼法,待会儿到了城门,我们装作被吓破胆的仆从。”
王婉淡淡摇了摇头,语气疏离,骨子里的世家矜傲未曾褪去:“事到如今,也只能如此。姨母,我后悔了,我是一个心硬之人”嘴上说得冷硬,目光扫过那群满脸惶恐、懵懂无措的孩童,心底酸涩又悄悄漫上来,独自在心底哀叹带一支一无所知的流民队伍,实在太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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