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王婉带着于大柱一行人在别院修整了几天,寿春城内消息传得极快,都督亲自优待琅琊王氏女郎一事短短两日便传遍城中所有豪强宅邸。
永嘉四年中原大乱,士族人人惶惶,都想借机会攀附太尉王衍一脉,但凡城中有头有脸的豪族,纷纷遣自家夫人、未出阁小姐携带绸缎、蜜糕、米面登门拜谒,每日辰时到未时,别院门外时常停满装饰规整牛车,一拨访客刚走,下一拨便接踵而至。
今日午后方才送走城内两家粮商大族的嫡小姐,芍药领着董梨、陈小满收拾厅堂案几上遗留的赠礼,众人得以短暂歇憩,一同坐在老槐树荫下纳凉,连日接待世家女眷,心中积攒的感触再也按捺不住,低声交谈起来。
陈香荷单手捻着自己随身的粗布针线,抬眼望向院墙之外,目光仿佛穿透厚重青砖,望见城外漫山遍野逃荒流民,小小少女眉宇间满是怅然,轻声开口:“表姑,我这几日瞧着上门拜访的世家小姐,绫罗穿身,糕点鲜果随手分赏下人,每日闲情只是串门嬉闹,实在太过神奇。城外荒坡饿殍遍地,多少人啃树皮、挖草根都填不饱肚子,两边竟是两个天地。”
这话戳中所有人心底郁结,赵小草垂着一双眼,双手紧紧攥着粗布衣角,自小在坞堡做童养媳,逃难路上见过无数老人孩童倒在官道,心中满是不解与愤懑,跟着低声问:“她们这般大户人家,仓廪里定然堆满粟米麦子,为何不肯分出些许赈济城外流民?大家同处一座寿春城,眼睁睁看着旁人饿死,如何心安?”
二人话音刚落,立在一旁石凳上歇脚的王婉淡淡嗤笑一声,眉宇间翻涌着高门与生俱来的漠然傲慢,脱口而出:“傻子们,这世道,城外那些流民贱民的生死,与城内豪族世家又有什么干系!”
一句“贱民”轻飘飘落在耳畔,陈香荷、赵小草齐齐一怔,周遭一众乡野百姓心底猛地一凉。
他们自己便是王婉口中所谓流民贱民,一路颠沛全靠彼此扶持活命,从未觉得自身性命这般轻贱。
陈长田自去年自家阿母外出做工以来,读了于甜杏带回来的各类书,心中早有朴素的公道念头,听闻这话心头不忿,往前踏出半步,目光直直看向王婉,语气带着少年人执拗的质问:“表姑,守城戍边抵御胡寇的兵卒,春耕秋收供养城池的佃农,全都是你口中的贱民。若无千千万万底层人耕种劳作、舍身守城,这些豪族世家坐拥良田广厦,又能依靠什么安稳度日?”
院中瞬间安静下来,芍药收拾礼盒的手顿在半空,陈李氏连忙紧张地朝陈长田使眼色,生怕少年出言冲撞王婉,惹得她动怒,坏了众人如今唯一的落脚之处。
一众孩童、妇人全都屏住呼吸,默默垂头,一边认同陈长田所言道理,一边又忌惮王婉身上王氏女郎的身份。
王婉闻言微微挑眉,眼底掠过一丝不解,脊背依旧挺得笔直,高门矜傲半点不曾收敛,缓缓开口辩驳,字字皆是西晋门阀根深蒂固的阶级之分:“长田,你自小困在乡野坞堡,眼界狭小,分不清士族与庶民的天壤之别。天下土地、财货,大半归世家门阀所有,佃农耕作,不过是佃户偿还地主庇佑的本分;兵卒守城,乃是官府征徭役,本就是庶民与生俱来的本分。世家生来身居高位,执掌文书、谋划军政,庶民生来劳作赴死,各司其职,本就是天道秩序。”
“流民流离失所,或是田地荒废,或是自身无恒产、无宗族庇佑,是他们自己无能,世家何须为旁人的落魄买单?城中各家大族粮仓囤积粮草,是祖辈世代经营、朝廷封赏所得,凭什么无偿分给素不相识的流民?”
王婉抬下巴望向寿春城高耸城墙,语气冷硬,“周馥开设流营,不过是为了征兵扩充兵源,若不是流民还有充作炮灰的用处,都督府都不会分出半粒粟米接济他们。若无利用价值,底层庶民的死活,于朱门而言,不过路边枯草,生灭无人在意。”
赵小草听得眼圈通红,想起逃难路上饿死的襁褓婴孩,喉头哽咽,小声反驳:“可大家都是血肉之躯,饿到啃树皮,何其可怜。”
“可怜又能如何?”王婉侧过头瞥了她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永嘉之乱,天下分崩,洛阳城中世家尚且自顾不暇,各家收拢私兵、囤积粮草,只求保全自家宗族子弟,谁会分出家底接济毫不相干的流民?当年洛阳城外同样流民堆积,太尉府门外日日有人乞讨,族伯王衍也只命门仆驱赶,不曾开仓放粮半分。士族自有宗族亲眷需要照管,庶民流民,从来不在考量之内。”
陈长田不肯轻易退让,少年眼中满是纯粹的不平:“若无佃农耕种,世家粮仓何来存粮?若无百姓筑城守城,胡骑南下,最先遭殃的便是城内大族。大家本是相互依存,如何能说毫无干系?表姑身为王氏女郎,手握门第便利,本该多体恤旁人,怎会看得这般冷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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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李氏连忙上前拉住陈长田的胳膊,轻轻拽到身后,低声劝解:“长田休要多言,你表姑自幼长在洛阳高门,见惯这般规矩,心思与我们乡野之人不同,莫要争执冲撞。”
转头又看向王婉,陪着小心赔笑,“婉婉莫同孩童置气,他自幼跟着一众佃户长大,只看得见底层百姓的苦,不懂士族之间的道理。”
王婉压下心头几分愠色,面上依旧是疏离冷淡模样,只是心底悄然泛起一丝旁人看不见的酸涩。
方才一番话是她身为琅琊王氏女郎刻在骨子里的认知,可此时看着陈香荷、赵小草满眼悲凉,陈长田执拗不屈的模样,又想起这几日朝夕相处的三十余口人,全都是她口中“贱民”,一路舍身护她逃难,心底生出难以言说的割裂疲惫,又一次在心底动摇自己家族的教养。
芍药见气氛僵持,连忙放下手中礼盒,快步上前打圆场,柔声岔开话题:“女郎,今日送来的这批绫缎质地极佳,晚些我分几匹出来,给小郎君小女郎缝补换季衣衫。我们还要继续南下,莫要再为世道之分争执伤了和气。”
董梨、陈小几人连忙顺着芍药的话应声,纷纷起身收拾院中散落的干柴、食具,刻意避开方才沉重的话题,可每个人心底都沉甸甸的。
陈香荷蹲在槐树下,指尖无意识捻着针线,望向城外流民聚集的方向,小声同身旁兄长低语:“表姑生于高门,不知饥馑苦楚,可我们亲眼见过饿殍遍野,终究是做不到冷眼旁观。”
陈长田轻轻点头,眼底依旧藏着不甘:“各司其职从来不是漠视生死的借口,若所有世家都这般冷漠,待到流民走投无路聚众起事,高墙广厦,也一样挡不住祸乱。这世间的叛军和流民,便是世家豪强苛待佃农、囤积粮食不肯赈济,才闹出大乱,险些全族覆灭,这般教训,表姑反倒视而不见。”
二人低语声不大,却恰好传入王婉耳中,她立于石台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肯流露半分动容,依旧维持世家女郎的高傲,可心底清楚陈长田所言句句属实。
她自幼只听族中名士清谈玄学、品评门阀高低,从未有人同她讲底层佃农、流民的隐忍与不甘,与这群乡野百姓朝夕相伴数日,才第一次直面这般朴素的公道观,两种截然不同的世道认知猛烈冲撞,让她身心俱疲。
陈李氏走到王婉身侧,放缓声音柔声劝解:“婉婉,我早年在王府做三等丫鬟,也懂士族与庶民的界限,可这群孩子、妇人一路受苦,见多了流离惨死,心底软,难免替城外流民抱不平,并非有意顶撞你。你不必往心里去,他们只是不懂高门看待世事的眼光。”
王婉淡淡“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厅堂内堆积如山的世家赠礼——各色绫罗、蜜糕、精制麦粉堆了半间屋子,再想起城外流民营里人人半饥半饱,孩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心口莫名堵闷。
嘴上依旧不肯松口,维持着门阀女子的立场:“我所言皆是天下既定规矩,不是刻意薄情。若我今日心善,拿世家馈赠粮草分城外流民,消息传入城中豪族耳中,反倒会怀疑我王氏女郎不懂士族自持,徒增诸多闲话,于我们借道南下之事不利。”
这话倒是实打实的顾虑,众人闻言沉默下来。如今全队的身份全靠她王氏名头遮掩,一旦行事过分体恤流民,被城内大族、都督周馥察觉异样,很容易让人怀疑她并非真正洛阳王氏亲眷,伪装一旦戳穿,所有人再无容身之处。
赵小草听完垂:“道理我都懂,只是心中难受,同是活人,一边锦衣玉食,一边饿死道旁,这般世道,实在太过不公。”
“乱世之中,从来无绝对公道。”王婉语气平缓几分,褪去方才尖锐冷硬,“我们眼下能安稳住在都督别院,不用被强征、驱逐,已是侥幸。待到我们休整完毕南下江南,远离寿春城,不必再眼睁睁看着这般景象。”
话音落下,院外传来牛车轱辘声响,又是一户城中士族夫人携礼品前来拜访。
芍药连忙整理衣衫,提醒众人即刻归位,恢复先前演练好的佃仆侍立模样,所有人迅收敛方才压抑的情绪,垂静立,等候新一轮世家访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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