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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2章 时机（第1页）

柯克·克科里安这个人，在拉斯维加斯那座用筹码和霓虹灯堆起来的城市里，是一个活着的传奇。跟那些靠继承遗产或者石油矿产起家的老钱不同，他崛起的方式更接近于一头在荒漠中嗅到了血腥味之后便咬死不放的独狼。o年当他掏出一大笔现金把米高梅电影公司从那群已经无力继续经营的老牌股东手里接过来的时候，整个好莱坞都在等着看这个从赌城来的外行人怎么把一家拥有四十年辉煌历史的制片厂玩烂。但柯克·克科里安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像传统的电影公司老板那样去经营米高梅。他看中的从来就不是电影本身，而是印在海报角落里的那行字tro-goduyn-ayer，以及片头那头扬起鬃毛的雄狮所代表的、几亿北美观众在黑暗放映厅里共同形成的文化记忆。他要做的，是把这个记忆变成一块砖，砌进他在拉斯维加斯那片沙漠中正在拔地而起的赌场帝国的地基里。

于是在收购米高梅之后没几年，拉斯维加斯大道上就竖起了一块写着“米高梅”字样的巨大霓虹招牌。那家赌场从开业第一天起就挤满了从全美各地飞来的赌客，很多人在进场之前甚至不知道米高梅是一家电影公司，他们只知道这名字在赌城的夜里亮起来，比任何一块招牌都更气派。那之后柯克·克科里安又把生意往下游延展酒店、度假村、娱乐广场，一块块以米高梅为名的产业就像他在沙漠中打下的桩，一根接一根，直到八十年代，他已经从一个电影公司的老板摇身一变，成了北美西海岸最具权势的赌场大亨之一。但一个人的野心永远比他已经拥有的版图再大上一圈。八十年代末，他下令建造的米高梅广场开工，地点选在拉斯维加斯大道和热带路交会的那个黄金十字路口，占地极广，年底完工，整个建筑群用意大利进口大理石铺满地面和墙面，从好莱坞主题的大堂到卡萨布兰卡风格的吧台，从南美洲风情的餐厅到沙漠绿洲主题的水疗区，每一处细节都在同时讨好那些带着全家老小来度假的中产家庭，以及那些揣着成捆现金从私人飞机上走下来的豪客。米高梅广场里建有当时全城最大的娱乐中心，九大主题区，每天都有歌舞表演、立体声电影和互动游戏轮番上演；酒店配建的泳池造价高到连很多五星级酒店看了都不敢吭声，五个小泳池、三座按摩池、小桥瀑布、假山和平地错落开，整个区域活脱脱就是一座人工打造的绿洲。此外还有教堂、夜总会、购物长廊、美容健身中心柯克·克科里安把米高梅这个名字从一个制片厂招牌，硬生生玩成了一整个综合娱乐帝国的商标。很多研究商业案例的人后来常说，迪士尼后期那种把一个影视ip从银幕延伸到主题公园和周边消费品的玩法，早在二十年前就被柯克·克科里安在沙漠里用更粗糙也更生猛的方式演练过一遍了。

但事物的兴衰就像潮水，有涨潮就有退潮。当米高梅大酒店和米高梅广场已经在全世界赌客心中牢牢扎根之后，米高梅电影公司作为这一切品牌神话的源头，对柯克·克科里安的价值便一年一年地稀释了下来。那些年他坐在拉斯维加斯的办公室里看米高梅电影公司的季度财报时，目光里早已没有了几十年前刚接手时的那股狂热，只剩下一种对负资产惯有的冷淡。米高梅的电影业务很多年前就开始走下坡路了，票房时好时坏，片单越做越薄，管理层换了一茬又一茬，每一任总裁离开的时候都带着一肚子苦水和一纸被媒体反复嘲讽的失败成绩单。到了今年，随着《风语者》那记灾难级的亏损，米高梅的资金链脆得像一根被火烤过的麻绳，负债率一路飙升到了让每一个读到财报的人都倒吸凉气的高度。对柯克·克科里安来说，是时候了。把这间已经不再能给他提供养分的旧庙卖掉，他还有酒店和赌场要继续扩建，还要在远东和加勒比开新的分号，不能继续背着一家濒临破产的电影公司，像拖着一袋正在漏水的湿沙。

可话虽如此，要卖，也不能卖得太便宜。米高梅就算再落魄，终究是好莱坞六大之一，几百部经典片的片库还在，全球行渠道还在，洛杉矶和拉斯维加斯的片场土地还在。这笔资产在真正懂行的人手里能挥多少余热，柯克·克科里安心里有数。所以当股东代表们回来把新世界投资那份十五亿美元现金加承接全部债务的报价转述给他听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只是用手指在办公桌上来回敲了几下，然后吩咐秘书安排飞机。他连夜从拉斯维加斯飞到了洛杉矶。

董事会在米高梅大楼顶层那间铺着深色实木地板的会议室里召开。到会的人不少，各大股东基本都到齐了，几个平时不怎么露面的中小股东也破天荒地赶了过来，还有一些通过电话会议接入、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时带着明显的呼吸声，像某种遥远的、不安的动物在黑暗里喘气。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会议室长桌尽头那张还空着的皮椅上。柯克·克科里安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他比在场所有人都要大上一轮，但步伐依旧很稳，深蓝色的西装熨得笔挺，袖口那对金色袖扣在顶灯下反射出两粒刺眼的光点。他在主位上坐下来，没有翻开面前那叠厚厚的文件，也没有打开侍者刚倒好的矿泉水，而是先环视了一圈在座众人，然后不紧不慢地开了口，说十五亿美元的现金，加上接走四十多亿的债务，这份报价新世界投资已经递到桌子上了。他顿了顿，把目光从每一张脸上一个个地扫过去，然后说，各位都是米高梅的股东，有什么想法就直说，大家讨论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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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很安静。那种安静不是没人想说话，而是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谁先沉不住气。在这种层级的交易里，谁先表态谁就先把自己的底牌翻了过来。更何况在座的人心里都清楚，就算他们所有人加在一起把意见说破天，最终拍板的还是坐在长桌尽头的这个人。柯克·克科里安手里攥着过八成的股权，他的意志就是米高梅的意志，其他人的言不过是给这场独裁式的决策披上一层形式化的民主外皮。见无人出声，柯克笑了笑，没有催。他拿起面前那瓶矿泉水，拧开盖子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把目光投向了坐在会议桌另一侧的管理层，投向了那个从他进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端正坐姿、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的总裁梅耶。

梅耶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分量，后颈上细细密密地冒出一层汗。他知道自己被点名了。但他在好莱坞混了这么多年，在米高梅总裁这把椅子上也坐了一段不短的时间，早就练就了一套同时应付两个方向的功夫。他心里当然是希望这笔交易能成的没有哪个坐在破船上的人不盼着有人来接手。但在柯克·克科里安面前，他绝不能把这种希望表现得太露骨。当着老板的面表示“这个价格很好我们赶紧卖了吧”，不仅会显得自己毫不在意为公司争取利益，更会让柯克起疑你一个总裁这么积极推动收购，是不是私下里跟买家吃了顿饭、拿了点好处？

于是他微微皱了一下眉，用那种在董事会上为管理层立场声的严肃口吻，缓缓地说道，这个报价，我认为还是有些偏低。对于公司目前的资产价值，特别是片库版权和行渠道的长期收益来说，十五亿美元的现金部分并没有充分反映我们应该获得的回报。他一边说一边用余光留意着柯克的表情，看到对方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似乎加深了一点点，心里才稍微松了一口气。果然，柯克顺着他的话往下接，问他觉得该怎么做，才能在接下来的谈判中把米高梅的谈判位置往上提。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像是老师鼓励学生继续答题的兴味。

梅耶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借着这个动作替自己争取了几秒钟的组织语言的时间。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转，一方面要说出一些看起来像模像样、能够让柯克满意的话，另一方面又要确保自己说的每一个字都不会真正给苏晨那边的收购造成任何不可逆的障碍。他知道柯克也看过前次谈判的全部记录，也知道对面那个华国年轻人不是好糊弄的角色对方当众点破了米高梅的债务结构、点破了股东故意拉高股价的旧事、点破了米高梅除了片库和渠道之外已经拿不出什么硬资产的现状。这种情况下还想跟对方谈提价，唯一能拿来做文章的只剩两样东西：时间，以及米高梅这个品牌本身在面对新世界投资时到底有多少不可替代性。可这两张牌都握在别人手里，不，时间这张牌甚至已经开始反噬他们自己了。梅耶整理了一下思路，说目前最大的问题不是价格，而是双方在评估标准上的分歧。我们报价的依据是米高梅长期经营所能产生的潜在收益，而新世界投资那套说辞，是把米高梅当成了一个急于在破产前甩卖的包袱。然后他说了一串听上去很有道理、实际上没有半点杀伤力的话，最后不动声色地把话题引回了柯克本人，说最终怎么定，还是看董事长对这家公司的未来怎么判断。

他这番话既没有真正帮柯克找到提价的办法，也没有直接否定这笔交易，两头都留下了余地。柯克眯着眼睛看了梅耶好一会儿，然后笑了一声，把矿泉水瓶搁回桌面，整个后背靠进椅子里，眼睛看向窗外西好莱坞方向。他说，那个华国人很聪明，他选了一个最要命的时机。然后他忽然问了一句，你们谁知道七点八亿那两笔贷款，到底哪天到期？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没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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