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京城的初冬,傍晚刮起的西北风跟小刀子似的,直往人的脖领子里钻。
京川饭馆后厨。
两口大红油亮的大铁锅正热气腾腾地蒸腾着白雾,案板上笃笃笃的剁肉声密得像连珠炮。
“行了,别在这儿杵着当电线杆子,手脚麻利点儿!”
何雨柱抬起干枯却依旧宽厚的手掌,重重拍了拍大徒弟马华的肩膀,眼神往库房方向斜了斜:“去,把顶柜里存着的那盒特级官燕和干鲍取出来。记着,轻拿轻放,那玩意儿要是摔碎了渣,把你小子论斤卖了都赔不起。”
“得嘞师父,您就瞧好吧!”马华嘿嘿一乐,抹了把额头上的汗珠子,一溜烟钻进了后库。
旁边站着的槐花捏着那张轻飘飘的点菜单,心里却像是揣了只活蹦乱跳的兔子,七上八下的没个着落。她扯了扯身上的碎花围裙,忍不住凑上前低声道:“傻爸,您老先别急着让马哥下料啊。这桌席面可不是百八十块的家常便饭,那是好几千、上万块的硬货!要不……我先照着单子上的地址跑一趟,把定金收回来?落袋为安才是真金白银啊!”
“瞧你那点儿出息,头发长见识短。”
何雨柱鼻孔里哼出一声冷气,顺手抄起紫砂壶嘴嘬了一口浓茶,吧唧着嘴慢悠悠道:“人家既然能在电话里主动提出来让你过去拿现钱,就说明人家压根没把这点碎银子放在眼里。真正腰缠万贯的主儿,最讲究的是个面子和派头。你现在屁颠屁颠地跑过去要定金,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一准儿犯嘀咕:怎么着?南锣鼓巷这小破饭馆,当老子是吃白食的叫花子呢?这叫露怯,懂不懂?”
槐花在柜台和前厅摸爬滚打了小二十年,迎来送往的也是个人精,哪里听不出这里面的门道。
可懂得归懂得,账目上的窟窿那是实打实的风险。她苦着一张徐娘半老的脸,咬着下唇小声嘀咕:“道理我都明白,可这年头燕京城里的大骗子还少啊?穿一身人模狗样的皮尔卡丹,出门腰里别着传呼机,进门点一桌子满汉全席,吃抹干净了借口上茅房翻墙跑路的多得是!要是真给咱们撂个几千块的大窟窿,这店下个月还交不交房租了?”
“放宽心,掉不了底裤!”
何雨柱仰起脖颈,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浮现出一股子浑不吝的傲然之色。他抬起手指,虚空点了点槐花的鼻尖:“你傻爸我这辈子颠过大勺的厨房,比你见过的院子都多!前三十年伺候大领导、部委首长,后二十年给各路南边来的倒爷、外商做私房菜。什么样的人手里有真金,什么样的人兜里装草纸,老头子我只要听他们喘气儿的动静,心里就能称出个七八分重来!”
槐花眨巴眨巴眼,狐疑道:“可您刚才也没接电话啊,那动静全让我听了去,您怎么就听出真金来了?”
“嘿,你这丫头片子还跟我抬杠是吧?”
何雨柱翻了个白眼,索性将紫砂壶重重往茶几上一搁,摆出一副指点江山的架势:“这叫‘隔空闻味’!你想啊,寻常老百姓请客,点个红烧带鱼、回锅肉,那都得拿着计算器翻来覆去地核对半天。这位倒好,开口就是黄焖鱼翅、清汤燕窝,连菜价问都不带问一句的,直接让你上门拿钱。这说明什么?说明人家心里比谁都有数,知道自己点的是天价,怕咱们小门小户胆子小、不敢起火备料,这才主动给咱们定心丸呢!这气度,叫上位者的从容,装是装不出来的。”
槐花被这一套一套的市井心理学侃得一愣一愣的,虽然隐隐觉得有哪里不太对劲,但看着何雨柱那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只能叹了口气:“行吧行吧,您是主厨您说了算。不过我可把话撂这儿,真要出了岔子,您老可别心疼自个儿的棺材本。”
说完,她有些无奈地挑开门帘,踩着皮鞋回前厅守着电话机去了。
看着槐花那略显发福却依旧带着几分秦淮茹影子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后厨里热火朝天的喧嚣仿佛在这一瞬间悄然退去。
何雨柱脸上的从容与傲气缓缓敛去,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佝偻着背,重新瘫坐回了那张磨得发亮的藤编摇椅上。
火炉里的红炭噼啪作响,火苗舔舐着铁皮炉膛,映照得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忽明忽暗。
他从怀里摸出两颗包浆浑圆的铁核桃,在枯瘦粗糙的掌心里漫不经心地转动着,发出沉闷的“咯嗒、咯嗒”声。
人老了,脑子里就跟个破放映机似的,一闲下来就爱倒带。
何雨柱透过氤氲的雾气,目光空洞地盯着虚空,冷不丁地,心头像是被什么细小的针尖扎了一下,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与懊恼。
何晓……
也不知道那小子在香江过得怎么样了。
算算年头,自打那年被自己那张臭嘴和顽固脾气气得摔门而去、跟着娄晓娥远走香江之后,这一晃,竟然已经十几年没见过面了。
后悔吗?
每逢这深冬腊月、夜深人静自个儿捂不热被窝的时候,何雨柱恨不得狠狠抽自己两个大嘴巴子!
天底下哪有当老子的,生生把自个儿亲生骨肉逼得远走他乡、老死不相往来的?
看看街坊四邻那些老帮菜,虽然穷得叮当响,到了年节好歹也是子孙满堂、承欢膝下,喊一声“爷爷”脆生得能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可他何雨柱呢?
表面上风光无限,守着四九城里名气响当当的京川饭馆,前头后头围着三个后辈,一口一个“傻爸”,叫得比蜜还甜。
可“傻爸”是特么正经称呼吗?!
天底下哪家正经儿女,张口闭口管自己亲爹叫“傻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