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祖拿手指点了点那摞企划书,指节磕在牛皮纸封面上,出闷闷的“笃笃”声。
“你帮我约一下福伯、姜佬、王老吉。”他说,“就说有财路了。明天上午十点,陆羽茶室。”
雷洛的眼睛亮了。他把烧鹅从脚边提起来,抱在怀里,纸袋上的油蹭了他一袖子,他没在意。
“好!”他说,声音高了半度,“我今晚就去找他们!”
邓肥在旁边举手:“我也去!”
串爆也举手:“我也去!”
龙根没举手。他坐在角落里,耳朵还是红的,但嘴角已经不再往下撇了。他端起凉茶碗,把碗底那点凉透了的茶一口闷了,咽下去的时候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一口还没想好的话。
李祖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结志街西南侧,永吉街号。
陆羽茶室在三楼,楼梯是木头的,踩上去不出声。门一推开,檀木家具的气味扑面而来,混着虾饺和叉烧包的蒸汽,暖烘烘的,像钻进了一床晒过太阳的棉被。
红砖洋楼,柚木装修。墙上挂着张大千等名家的字画,玻璃柜里摆着古董钟和收银机,时针指着十点,分针指着十二,一秒不差。屏风把大堂分隔成一间间雅座,屏风上绘着花鸟山水,墨色已经有些暗,但笔触还在,能看出是旧物,不是新仿。
太史五蛇羹、虾饺、叉烧包——这是陆羽茶室的招牌,马会会员、大学教授、富商巨贾常聚之地。
福伯三人到的时候,李祖和雷洛已经吃了两个叉烧包、两笼虾饺了。
雷洛看见福伯进来,下意识地往椅背上一靠,不自觉的打了个嗝。
姜佬一进门就笑,声音洪亮,震得屏风上的画都颤了一下。
“喂!阿洛啊!你现在天天跟在李少屁股后面混吃混喝,日子过得很安逸嘛!”
雷洛闻言脸色一红,从耳根红到脖子,嘴唇动了动,没接上话。
李祖放下筷子,出声帮他解围:“我没吃早饭,让阿洛一起陪我吃些。”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但筷子搁在碗上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出声响。
王老吉是三个人里最圆滑的。他拉开椅子坐下,先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了润喉咙,然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抹了油,滑溜溜地从嘴里滚出来。
“李生啊,有个好消息!”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嘴角往上翘着,像是嘴里含了一块糖,“汉奸洪的郭卫民,被日本人撤了!现在汉奸洪由日本人的广州警察局局长冯碧峭管……”
李祖闻言笑了笑。那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兴奋,是那种“知道了”的了然。
“是吗?那确实是个好消息!”他端起茶壶给几位倒茶,茶水从壶嘴里倾出来,细细的一条,落在白瓷杯里,溅起几滴在桌面上,“不过我也有个好消息……咱们边吃边聊!”
他抬手招呼伙计。伙计小跑着过来,手里托着一摞蒸笼,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往外冒,白雾袅袅的。
“再每人来一份太史五蛇羹,虾饺、叉烧包各两份。”李祖说。
伙计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背影消失在屏风后面。
陈学文从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衬衫领口系着领带,外套扣子没系,露出里面马甲的银扣。皮鞋擦得很亮,但鞋面上沾了一点街上的灰,他没擦。
他手里拿着公文包,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笑,语气不紧不慢。
“诸位,我没来迟吧?”
王老吉的瞳孔微缩。
他认出了这位——美记的大班。
美记是相当神秘的存在。王老吉浸淫商场多年,人面广、消息灵,但连他都摸不透美记的底细。只知道美记好像除了接船、走船,就没什么正常生意了,但他们在高层又很吃得开,手眼通天、实力雄厚,可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干啥的。贼神秘。
他连忙站起来,伸出手,腰微微弯了一下,笑容比刚才多了三分真诚、三分试探、三分小心翼翼。
“陈先生,久仰久仰。”
陈学文握住他的手,摇了摇,力道不轻不重,刚好够一个初次见面的礼节。
“王先生,幸会。”
姜佬一看王老吉的德行,就知道陈学文是个大人物。他虽然对这“美记大班”的名头还没太明白——他脑子里把“美记”和“美利坚”连了一下,又觉得不太对——但王老吉那副嘴脸他太熟了,这老狐狸从来不会对没用的人弯腰。
他也赶忙站起来,伸出手,嗓门比王老吉大了一倍:“陈先生!你好你好!”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陈学文跟他握了握,点了点头。
双方客套完之后,李祖清了清嗓子。他坐直了身子,手搭在桌沿上,目光从福伯脸上扫到姜佬脸上,从姜佬脸上扫到王老吉脸上,然后收回来,落在面前的茶杯上。
“我呢……之前跟各位说,会找条财路给大家。”他的声音不大,但桌上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这几天我仔细想了想,又报给我父亲帮我参详了一下。现在我跟三位说一下我的打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