静安医院特护病房在三楼走廊尽头,窗户朝南,阳光从玻璃窗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床单上,落在床头柜上那摞叠得整整齐齐的旧报纸上,落在一只白瓷茶杯的边沿。窗外能看到一小片海,灰蓝色的,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细碎的银光。
蔡元培正坐在窗前书桌旁看书。书是旧版的《昭明文选》,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来,夹着好几枚书签——有的是纸条,有的是线头,有的是撕下来的香烟盒纸。他戴着老花镜,镜腿用白胶布缠过,缠得很仔细,胶布边角都压平了。阳光落在他瘦削的肩膀上,落在他花白的头上,把他整个人照得有些透明。
龙根走进来换暖水瓶。他脚步很轻,踩在瓷砖地面上几乎没声。先把床头柜上那只旧暖水瓶提起来,掂了掂,空了,搁在脚边,然后把新灌满的那只放上去。暖水瓶是竹壳的,用了有些年头了,竹皮磨得亮,瓶塞是软木的,拔开的时候“啵”的一声,热气从瓶口涌出来,在午后的光线里翻滚着散开。
蔡元培从书上抬起头,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在镜片上擦了擦——其实镜片不脏,他擦了。
“阿根啊,”他把眼镜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两下,“你去问问护士——我到底什么时候能办出院啊?”
龙根闻言咧咧嘴,把暖水瓶的塞子按好,转过身来,两只手在裤腿上蹭了蹭。他的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不是脏,是在美记搬货蹭上去的,洗不干净。
“蔡先生……你可别为难我了。”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少年人跟长辈说话时特有的拘谨,“阿祖吩咐的,让你养好身体才能出院的。他不话,谁敢给你办出院啊?”
蔡元培没好气地把眼镜往桌上一搁,镜腿磕在木面上,出一声轻响。
“那臭小子——我都三天没见到他人了!”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但嘴角往下撇着,不是真的生气,是那种“我拿你没办法”的气,“他为了不让我出院,来都不来了?”
龙根挠挠头,手指插进头里,挠得头皮屑直飞。他想了想,像是不知道该不该说,犹豫了片刻,还是开口了。
“那倒不是……阿祖现在很忙的。”他的语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水产公司、几间工厂都投产了……福伯他们几家因为人员分配的问题都快打起来了。只有阿祖能镇住场面啊——陈生搞不定的。”
蔡元培闻言咧咧嘴,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交叉。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把嘴闭上了。
他清楚,李祖让他一直住在医院,是怕他有什么意外。可他是真的担心。医院这地方,住一天就是一天的钱,药费、床位费、护理费,哪样不要钱?他占着病房,人家刘院长不用赚钱的?虽然刘静英从来没跟他提过钱的事,连账单都没送过来过,但越是这样,他越不踏实。
他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掏了好几秒才掏完。
龙根出去没一会儿,又回来了。他推开病房的门,侧身让到一边,身后跟着三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许地山。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长衫,袖口挽了一道,露出一截白色的衬里。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扇子收着,没打开。他进门的时候先朝蔡元培点了点头,然后侧身让出身后的人。
他身后是一位戴着圆框眼镜的中年人,身形清瘦,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头梳得整齐,但鬓角已经花白了,在日光灯下泛着灰白色的光。他的手里夹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包角磨得白,铜扣上锈迹斑斑。
另一位穿着长衫,深灰色的,面料不错,但袖口磨得亮,领子有些皱了。他比前一位矮半个头,肩膀宽,手掌厚,站在那里像一棵扎了根的树。他的脸上挂着笑,但眼睛在打量房间,从窗台扫到床头柜,从床头柜扫到门后,快得像什么都没生。
许地山介绍道:“孑民先生,这位是千国骐教授,在港大主讲货币银行学。”他伸手指向那位戴眼镜的中年人,又转向穿长衫的那位,“这位是廖继怀先生,粤华茶叶公司的东主,也是南洋侨胞的老熟人。”
千国骐微微欠身,廖继怀抱拳拱手。
蔡元培微微颔,目光越过许地山,直接落在廖继怀身上。他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等他们坐下。
“继怀啊——”他的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不用满香港找船了。”
他枯瘦的手指抬起来,指了指站在门口的龙根。
“让这个小鬼带你去找阿祖。他应该会有办法的。”
廖继怀心中微微一震。
他这次来是秘密视察,对外只说是来香港谈茶叶生意,连粤华茶叶公司的几个股东都不知道他真正的来意。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穿着对的长衫,递着烫金名片,说话的时候先聊了两句滇红的行情。但蔡先生一眼就看穿了他。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他只是把目光从蔡元培脸上移开,落在龙根身上,看了他一眼,又收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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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国骐站在一旁,眉头微微皱着。他是港大的教授,货币银行学是他的专业,商会、社团、银行的人他见得多了,但眼前这个场面——一个病床上的老人,让一个十多岁的小鬼带路去找一个港大的学生解决“找船”的问题——他觉得有些不太对。
“孑民先生,”千国骐推了推眼镜,声音不高,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学院派特有的审慎,“这位……阿祖,是李祖吗?他那么年轻,又是个学生……”
“学生?”蔡元培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长,从鼻腔里喷出来,带着一种“你不了解他”的意味。他靠在床头,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手指交叉,拇指绕着圈。
“他是不爱听你那种大课。”蔡元培的目光从千国骐脸上扫过,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海面上,“但他爹芬恩,是我的老朋友。他叔叔楚中天,是大名鼎鼎的楚天王。”
他顿了顿,转过头,看着千国骐。
“国骐,你是算账的。那你算算——芬恩的儿子,会看着中国的书烧了、人死了,而无动于衷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