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井隆的香港总督一共当了两个月。年月,矶谷廉介接任。
与酒井隆的军事高压治安政策不同,矶谷廉介改变粗暴的纯军事镇压,建立了一套常态化的殖民治安体系。软硬结合,分化管控华人,掠夺资源的同时压制反抗。
他以日军宪兵队为核心治安暴力机关,总部设于中环,下设港岛、九龙、新界分驻所,负责反日案件侦查、逮捕、审讯。宪兵队的审讯室在中环总部的地下室,墙壁上挂着皮鞭和手铐,地板上有洗不干净的黑褐色印渍,一层叠一层,像年轮。
矶谷廉介坐在中环宪兵队总部二楼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港英政府留下的三合会档案。档案摞了半人高,牛皮纸封面,边角黄,有的已经被虫蛀了。他翻一页,看一眼,然后扔进脚边的火盆。火盆里的火苗舔着纸页,纸页卷起来,字迹在火焰中扭曲、黑、成灰。他翻完了最后一页,把火盆盖子合上,青烟从盖缝里挤出来,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香港帮会成员的犯罪记录,从此一笔勾销。
他招募华人成立香港华警、街坊自卫团,由日本人监督,负责日常巡逻、查户口、传递情报,利用华人监控华人,减少日军直接出面激化矛盾。将香港划分为港岛、九龙、新界三大行政区,每区配日军守备队、华人辅警,层层设卡。颁住民证,实施宵禁,清查户口。百姓凭住民证每日领取极少米面,囤积粮食、黑市倒卖物资列为重罪,宪兵直接查抄,重罚或苦役。
渔船统一登记,出海需日军许可,严防向广东抗日游击队输送人员、物资;打击走私,切断民间与国统区联系。废止港币,推行军用手票,拒绝兑换、私藏港币没收并处刑,从经济上削弱民众反抗基础。
军票这东西,跟擦屁股纸没什么区别。没有任何信用挂钩,没有金银背书,就是日本人在印刷厂里开动机器印出来的纸。拿一张军票去买米,米店老板看都不看你,说“今天配额没了”。拿一把军票去买米,还是那句话。拿一麻袋军票去买米,老板叹口气,从米缸底下刮出半碗掺了沙子的碎米,递给你,说“就这些了,再要也没有了”。
但就有一个问题:日本人在太平洋和东南亚两线开战,香港这地方的驻军,连后勤、文职全算上也就几千人。招募华警效果又不是很好。军票没人信,华人警察没人愿意当,谁不知道替日本人办事是给祖上抹黑?可不当警察,当什么?码头扛包?包都被日本人征了。街边摆摊?摆一天挣的军票不够买一顿饭。走投无路的人,总有那么几个会走进宪兵队的门。
人手不够,咋整?抄英国人作业呗。以黑治港。
矶谷廉介销毁了战前港英政府全部三合会档案,抹去帮会成员犯罪记录,解除战前对烟馆、赌档、娼寮的禁令,放日军特许经营牌照,允许投靠日军的堂口垄断灰色产业,收益与宪兵、兴亚机关分成。烟馆里飘出来的鸦片味从巷头熏到巷尾,赌档的吆喝声从深夜持续到凌晨,娼寮的红灯笼在天还没黑的时候就点亮了,光秃秃的灯泡在风中晃,把门前的石板路照得暗红。
顺嘴一提,矶谷廉介在台儿庄是第十师团师团长。战犯。
李祖走在路上,怀里揣着一摞“良民证”。
住民证是牛皮纸的,折成三折,塞在内袋里,贴着胸口。纸边锋利,走得快的时候会硌一下,他习惯了。三十七张,叠在一起,比一本《昭明文选》还厚。他要去的方是西环的一个废旧仓库,那里等着三十七个要撤去内地的文化人。写文章的,演戏的,画画的,都是日本人要抓的“抗日分子”。他们的名字在宪兵队的黑名单上,画像贴在街角的布告栏里,纸边翘起来,被风吹得哗哗响。
路过一个“配给店”,店门口排着长队。人人手里攥着军票,军票攥出了汗,纸面软,字迹模糊。米筐里的米掺着三分之一的沙子,沙粒和米粒搅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沙。风一吹,沙粒从筐缝里漏出来,在水泥地上砸出细碎的“噗噗”声,落了一地。一个女人蹲在地上,用手指把沙粒从米里一粒一粒地挑出来,挑得很慢,手在抖,不知道是饿的还是气的。旁边的小孩蹲着,两只手捧着碗,碗是破的,用铁丝箍了一圈,碗底还粘着几粒没洗干净的米。
他转进了一条后巷。
巷口的烟馆里飘出鸦片味,甜腻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嗓子眼里。几个胜利友的打手正押着没交够保护费的菜贩子打。菜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在石板路上,磕出了血,血从额角往下淌,淌过鼻梁,淌过嘴角,滴在地上。他的菜筐被踢翻了,青菜散了一地,被踩烂了,菜叶从鞋底露出来,绿汁溅在石板上。
打手中间站着一个人。林满。
李祖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的目光钉在林满身上,像钉子钉进木头里。林满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梳得整整齐齐,皮鞋擦得锃亮,左臂上已经没有了白布,换上了一块臂章,上面印着“街坊自卫团”几个字。他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叼在嘴角,眯着眼,像是在看一出好戏。菜贩子被打得趴在地上不动了,他踩灭了烟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石板上,嗒嗒嗒嗒,从巷子这头走到那头,消失在拐角。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李祖咬了咬牙,没停步。
芬恩说过,“明面上不行”。他把“林满”这两个字在舌头上压了压,咽下去了。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那摞住民证,指节泛白。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芬恩正在美记洋行的天台打边炉。
天台上摆了好几张桌子,红泥炉子搁在铁皮板上,炭火烧得正旺,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热气把众人的脸熏得红。锅边摆着几盘菜:牛肉、鱼丸、豆腐、白菜,都是美记仓库里存的干货泡的,新鲜蔬菜是奢侈品,但白菜帮子还是有的。阿昌和阿娟端着盘子从楼梯口上来,阿娟的围裙上沾着油渍,阿昌的额头上全是汗,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口蹭了一道油光,他也不在意。
蔡先生坐在避风的角落,身上裹着一件厚棉袄,面前的小碗里盛着几块豆腐和两片白菜。他吃得慢,夹一块豆腐,吹一吹,送进嘴里,嚼很久。许地山坐在他旁边,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没喝,搁在手心里焐着,汤碗烫手,他换了一只手,又换了回来。
雷洛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蹲在炉子旁边,负责添炭。炭是从美记仓库里搬出来的,成袋的,他用火钳夹一块,放进炉膛,夹一块,再放一块。脸上被炭灰蹭黑了两道,他伸手一抹,抹得更花了。
福伯、王老吉、姜佬三个人坐一桌。福伯的肚子顶着桌沿,他把椅子往后挪了挪,又挪回来,现怎么坐都不舒服,索性站着吃。王老吉靠在天台的栏杆上,背对着街面,面朝着炉子,手里端着碗,碗里是满满的鱼丸。姜佬已经吃了两碗了,正在等第三锅汤滚。
邓肥和串爆挤在最里面的小桌上,两个人面前各摆着一碗饭,饭上盖着几片牛肉。邓肥吃得快,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乒乓球,串爆吃得慢,但碗里的饭已经见了底。他们吃得很专注,但不知道为什么,时不时抬头往芬恩那桌瞟一眼,又赶紧低下去了。他们的脖子缩着,肩膀耸着,像两只做错了事不敢承认的小狗。没人知道他们在怕什么,但芬恩看过来的时候,两个人的头都快埋进碗里了。
炭火在天台中间烧着,红彤彤的,炉子边上的铁皮被烤得烫,空气中的暖意和天台外面那股潮湿的冷风搅在一起,从领口灌进去。远处海面上飘着几艘日本军舰,黑黢黢的,船上的探照灯从海面上扫过来,在天台边缘划了一道白光,又扫走了。
临近开饭,李祖面沉似水地走到了桌边。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沉,像是脚底下踩着什么东西,踩住了,但随时会弹起来。
芬恩乐呵呵地拿出碗筷摆在他面前,碗是白瓷的,边沿磕了一小块,筷子是竹的,新削的,还带着竹子的青涩气味。他把筷子递到李祖手边,语气轻快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咋滴?碰见温贵了?”
李祖坐在桌边,右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对齐了。他没有动筷子,把筷子搁在碗上,抬起头,眼睛里压着东西。
“林满。”他的声音不高,但桌上每个人都听见了,“我遇到他带着一帮人在打一个菜贩。菜贩子跪在地上,额头磕破了,他站在旁边抽烟,看完就走了。”
王老吉咬牙把手里的碗放在桌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出一声闷响。他的眉毛拧在一起,颧骨上的皮肤绷得亮,嘴角往下撇着,手指攥着筷子,指节泛白。
“我安排人,做了他。”
李祖恶狠狠地接上了。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压了一路终于没压住的东西。
“不用。你安排人收风——我去动手。”
芬恩摆摆手,把那根叼在嘴角的烟拿下来,在桌沿上磕了磕。烟灰掉在桌上,碎了,他拿手指拨到一边。他的动作不快,但很稳,像是在按一个暂停键,把整个桌面的情绪都按住了。
“净扯淡。”他的语气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你三太子真有三头六臂啊。就算你有火尖枪、风火轮,杀光了这几千日本人,那也不过是引得日本人再来打一次香港。新加坡有三万驻军,菲律宾十万,马来还有五万——你能全杀光?”
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碗喝了一口,苦得眉头拧成一团,腮帮子鼓了一下,咽下去了。凉茶店的老板也坐在天台,面前也摆着一碗凉茶,没动。他的店最近也没什么生意,街上没人敢闲逛,凉茶卖给谁?他也来蹭饭了,缩在角落,端着碗,看着炉子上的汤锅,不知道在想什么。
芬恩把凉茶碗放下,咂了咂嘴,把烟叼回嘴里,含混不清地补了一句:“谁给你取的这倒霉外号?三太子?你要是哪吒——那我是谁?”
他的目光从李祖脸上移开,扫过桌子,扫过邓肥和串爆的方向,停了一下。那一眼不重,但邓肥差点把碗扣在脸上,串爆咬着筷子不敢动,两个人都缩了缩脖子,肩膀耸得更高了。这外号是他俩起的,当年在永合居楼下,不知道谁传出去的,传着传着全香港都知道了。他们不知道芬恩先生知不知道,他们不想知道。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芬恩没再追究。他端起凉茶碗又喝了一口,苦得龇了龇牙,把碗放下,碗底磕在桌面上,出一声轻响。锅里的汤还在滚,鱼丸在沸水中沉浮,阿娟端着一盘豆腐上来,搁在桌角,又下去了。
福伯没接芬恩的话头。他靠着椅背,两只手交叉搁在肚子上,叹了口气。那口气很长,从胸腔最深处往外掏,像是在数这一年来香港死掉的人。
“昨天又有不少渔民想加入猎鲨队。”他的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日本人刮得太狠了,根本就不给人活路。连鱼竿都要受管制。王八蛋。”
姜佬在旁边端着碗,筷子夹着一个鱼丸,在嘴边停了很久,没吃。他的眉头拧着,眉心挤出一个“川”字,声音有些犹豫,像是在问一个问题之前已经在心里问了自己好几遍。
“我们出海打鱼——把鲔鱼、鲣鱼、鳗鱼、秋刀鱼、鲭鱼、比目鱼、鰤鱼这些都上交给日本人,自己只留鲨鱼、乌贼这些——会不会被骂汉奸啊?”
王老吉没好气地把手里的筷子往桌上一拍。筷子在桌面上弹了一下,滚到桌边,被李祖伸手接住了,搁回去。王老吉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带着一种“你怎么还没想明白”的急。
“我靠!你脑袋秀逗了?鲨鱼肉不是肉啊?不这么搞,香港人连鲨鱼肉都吃不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