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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没错我是(第2页)

邓肥的关注点显然不在医院上。他从后座挤出来,整个人裹在棉袄里像一个圆滚滚的雪人,踩进雪地的时候差点滑了一下,扶住车门才站稳。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现了什么比医院更值得注意的东西:“哇!阿祖你开车开得好棒!回去教教我啊?”

李祖轻笑道:“没问题!想学我就教你喽。”他拍了拍车门的边沿,“我十三岁就会开车了——我爸在东北的时候教我的。不过我妈说,他就是懒得自己开车,所以教会我给他当司机的。”

文静姝从副驾驶下来,站定,拉了一下大衣的领口。她听了李祖的话,嘴角动了一下,没有笑出声,但眼睛弯了一下。

临近春节,瓦伦丁热闹非凡。有卖小吃的,有卖手工艺品的,有卖春联的,有卖糖葫芦的——华人、黑人、白人,有一种让人一条街上能买到全世界的感觉。一个裹着灰色头巾的印第安老太太蹲在路边,面前摆着一篮子手工编织的篮子,篮子编得密实,边角用彩色的布条缠了几道。旁边隔一个摊子是广东人卖年糕的,蒸笼叠了三层,热气从笼屉的缝隙里冒出来,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一团的白雾。再旁边是一个白人老头摆的桌子,上面摆着一些旧书和杂志,有人正蹲在桌角翻一本画册,手指翻页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把纸弄破了。这座不算很大的城市,所有人似乎都在这一天走上了街头,主街被摩肩接踵的人群塞得满满当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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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静姝和雷洛他们现,似乎所有的人都认识李祖。有人从人群中探出身子,隔着好几个人朝他招手,喊一声“阿祖”,他回头点一下头,那个人的脸上就露出一个满意的笑,缩回人群里了。有人从摊位后面探出半个身子,递过来一袋热气腾腾的糖炒栗子,不由分说地塞进他手里,说“拿回去给你朋友尝尝”,他来不及推辞,那人已经转身继续招呼别的客人了。还有不少华人,南腔北调地招呼李祖中午上家吃饭,有说“阿祖来我家食饭啦”的粤语,有说“上家来坐坐”的山东话,还有夹杂着英文的“chduith”。李祖一路推辞一路走,推辞得他自己都有些过意不去。

几人逛了一上午,买了不少东西。李祖手里已经提了四五个袋子了,文静姝手里也有两个,雷洛扛着一捆对联挂在肩膀上,龙根左手一袋干货右手一袋糖果,邓肥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腮帮子鼓鼓的,边嚼边用一种“你们不觉得冷吗”的眼神看旁边只穿了一件毛衣的串爆——串爆确实不冷,他正蹲在一个卖铜器的摊位前面研究一把手工打制的铜壶,看得眼睛直,完全没注意到邓肥在看他。还有不少人送了不少东西,有人塞了一把自家晒的萝卜干,有人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副春联,有人硬是把半斤切好的腊肉包好了拍在他手里。李祖一股脑儿把东西都塞到汽车后斗里,用篷布盖好,拉紧绳子,拍了拍上面的雪沫子,然后带着几个人去老徐包子铺吃了一顿包子。

老徐包子铺现在也算是几十年的老字号了。店面不大,外墙刷着白色的涂料,涂料有些剥落了,露出底下灰白色的砖缝。招牌是一块木头匾,黑底金字,写着“老徐包子铺”五个字,字迹遒劲,边角的漆有些褪了,露出木头本身的颜色。铺子里摆着六七张方桌,铺着格子桌布,桌布边角压着几本旧杂志,大概是等人时翻着看的。从东北的酸菜包子到山东的大包子,上海的生煎,广东的叉烧包,一屉一屉地端上来,热气腾腾的。虽然都说不上多正宗,但琳琅满目到让人眼花,邓肥光是点单就点了两轮。

吃完饭时间还早,李祖带几人去戏院看电影。

雷洛他们是看过电影的。香港年战前港九合计约三十五家戏院,分纯电影院和粤剧兼放电影两种。港岛的皇后戏院、娱乐戏院、中央戏院,以好莱坞西片为主,轮好莱坞大片票价很贵:前座五毫,后座一块一,包厢两块以上。一般就是洋人、商行白领、中产去看,码头苦力、小贩日常舍不得,属于奢侈消遣。九龙的油麻地戏院、普庆戏院主打粤语片和国产片,最低票价一毫,二等两毫,最贵四毫封顶。当时码头工人、水果店苦力日薪大概一到两港元,花一毫看场二手粤语片或旧西片,偶尔消费完全负担得起。而且还有廉价午场、尾场,票价再打折;有站票、最差前区小板凳,最便宜;小孩常蹭大人入场,搭衫尾混进去,不用单独买票。不过香港沦陷之后,日本人管控之下,就没什么人看了。

文静姝似乎挺爱看电影。第一部看的是《劳拉》,一部悬疑爱情电影,讲的是警方探长调查女子谋杀案,看着死者画像疯狂爱上素未谋面的她,暗黑浪漫黑色电影。文静姝看得如痴如醉,散场的时候还在跟李祖讨论那个探长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爱上画像里的人的。李祖觉得挺扯淡——一个探长为了一个死人的画像疯成那样,还不如去查案。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听着文静姝说,偶尔点一下头。串爆、邓肥、龙根三个人看得昏昏欲睡——听不懂啊。雷洛全当练习英文了,竖着耳朵跟台词走,偶尔皱眉,偶尔点头,表情比看粤语片还认真。

然后第二部是《红楼梦》。年民国最知名古装爱情片,主线宝黛凄美爱情,周璇演唱《葬花词》,解放前红楼改编代表作,纯粹的悲剧爱情内核。主演是卜万苍、周璇、袁美云。不得不说,瓦伦丁堪称电影爱好者的圣地,啥片都有,啥片都放。

这片子串爆、邓肥、龙根三个人倒是能听懂了。但看完了之后他们直牙疼,串爆走出影院的时候表情严肃,沉默了好一会儿,最后憋出一句:“那个林黛玉……她到底为啥要哭那么久?”邓肥没有回答他,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表示自己不想讨论这个问题。龙根倒是认真想了一会儿,然后说:“大概是……院子里的树死了?”三个人沉默着走了一段路,谁也没再提这个。

最后看的是《海军修建大队》。这个是当下美国最火的电影,约翰·韦恩主演,二战太平洋海岛血战,大量步枪、机枪、迫击炮对战日军,完整阵地冲锋枪战;主线穿插工程师与女记者的乱世爱情,枪战、爱情都有。这个倒是所有人都爱看。邓肥看的时候忘了嚼嘴里的糖,串爆坐直了身子没再缩在座位里,龙根连烟都忘了夹,雷洛看得目不转睛,连李祖和文静姝什么时候牵的手都没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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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走出影院的时候,雪已经进化成了鹅毛大雪。大片的雪花从铅灰色的天幕上落下来,落在灯柱顶端的圆球上,落在影院门口的台阶上,落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雪地上,把雪染成一层温暖的淡金色。串爆几个人叽叽喳喳地兴奋地讨论着电影里的枪战,邓肥正在比划约翰·韦恩那个端枪的动作,被串爆纠正说他端错了,两个人差点在路边吵起来。龙根跟在后面,手插在口袋里,嘴角翘着,像是在看一出免费的戏。

雷洛走在最后面,他注意到了一件事。

李祖和文静姝是牵着手走出来的。两个人在昏暗的影院里坐了几小时,中间什么时候把手握上的,雷洛没有注意到——他全神贯注地在跟英文作斗争。但走出影院的时候,他看见了。文静姝的左手被李祖的右手牵着,两个人的手指交握着,在路灯的光里,在飘落的雪花之间,像是已经这样牵了很久了。李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差不多,没有显得局促;文静姝的步子也正常,没有低着头。就是两个人并排走着,他的手握着她的手,像是应该的那样。雷洛的目光在那两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快走了两步,追上了前面的队伍。

与瓦伦丁的风花雪月不同,此时的香港,山雨欲来风满楼。

九龙的一间旧茶楼里,灯半明半暗。二楼靠窗的位置,林阿福正坐在红木椅上,面前摆着一壶已经凉透了的茶,他没喝。他的眉头拧在一起,眉心挤出一道深深的竖纹,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指甲磕在木面上,出极轻的“嗒嗒”声。

和合图近乎分崩离析。他代掌龙头棍,却完全止不住颓势。有人走了,有人散了,有人还在观望,有人已经投了别家。他去找过那些老堂口的人,有人避而不见,有人客客气气地请他喝了杯茶然后说“福哥,难啊”,有人连茶都没倒,站在门口说“改天吧”,门就关上了。他坐在那里,觉得这间茶楼像是正在慢慢地往下沉,不知道沉到多深才算完。

一个近身走了进来。他的脚步很轻,落地的时候几乎没有声响,但木楼梯还是“吱呀”了一声。他走到林阿福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语气很平常,像是在汇报一件不需要太在意的消息:“福哥,陈生来了——还有王老吉和姜佬。”

林阿福抬起头。他的目光从昏暗的灯光中穿过,落在那扇半掩的木门上,停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手指的指甲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停住了,像一段被掐断了的节拍。

陈学文走进来,身后跟着王老吉和姜佬。王老吉穿一件深灰色的夹袄,领口竖着,手里端着烟斗,斗里的烟丝已经燃了大半,他没抽,就那么端着。姜佬跟在后面,步子沉稳,目光扫了一圈茶楼里的角落,像是习惯性的警戒。两个人进来之后各自找了位置坐下,陈学文没有坐。他站在林阿福面前,目光落在他脸上,然后侧了侧身,指了指身后一个四十多岁的渔民打扮的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白的粗布褂子,袖口挽到肘弯,露出一截被海风吹得黝黑红的手臂。裤腿卷到小腿肚,脚上蹬着一双已经变了形的胶鞋,鞋面上还沾着干了的泥印。他的脸很黑,颧骨高,眼角的纹路很深,嘴角微微抿着,不像是个会主动开口的人。他站在那里,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整个人透着一股长年在海上、看惯了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那种稳。

陈学文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林先生,我来给你介绍一下——”他侧过身,手掌朝那人方向摊开,“这位是沈海。我们都管他叫海叔。港九大队海上中队民运干事,渔民工作组负责人。”

林阿福的目光落在沈海脸上,停住了。他在等对方开口,但沈海没有开口,只是站在那里,像是习惯了站在别人身后。陈学文接着往下说,语气不急不慢:“日本人快不行了。为了防止日军在败退时破坏城市设施或屠杀平民,组织要求我们可以主动出击,削弱日本人的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林阿福脸上移到王老吉脸上,又移到姜佬脸上,最后收回来,落在林阿福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上:“姜佬和王老吉已经答应帮忙了——你怎么说?”

林阿福看着面前的几个人。昏暗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把每个人的轮廓都照得半明半暗。王老吉坐在那里,烟斗搁在桌上,白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灯光里打着旋,散了。姜佬靠在椅背里,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没有说话,但下巴微微点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已经站好了,你看着办”。沈海还是站在那里,渔民打扮,一动不动,像一个在码头上等船的人,等了很久,不急,知道船会来。

林阿福的目光从他们脸上一个一个地扫过去,最后落在陈学文脸上。他看着这个人,这个帮了他很多次、帮他稳住了和合图残局的人,这个帮和合图的兄弟们弄到药品和粮食的人,这个在他最困难的时候没有放弃他的人。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涩,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落在了空气里。

“你是——”

陈学文微笑着点了点头。那笑容不大,嘴角微微翘着,带着一种“是,终于可以告诉你了”的坦然。他的目光落在林阿福脸上,像是一个人等了很久的一个问题,终于可以回答了。

“没错——我是地下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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