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间写字楼的办公室里,项燕站在窗前望着外面。
这间办公室的布置堪称简陋——一张办公桌,一把办公椅,几张沙,一个茶几,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东西了。墙角空荡荡的,连个垃圾桶都没有。窗帘是那种最便宜的白色百叶窗,有几片叶子歪了,漏进来的光线在地板上切成一道一道的斜纹。
雷洛坐在沙上,翘着二郎腿,抽着烟。他环顾了一圈,忍不住开口:“我觉得你至少在屋里放两盆绿植,比如财树什么的……你这儿也太寡了,进来连口气都找不到地方落。”
项燕转过身来,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点无奈,也带着一点“你说得对我但暂时没办法”的坦然:“资金紧张,我现在每一分钱都要算清楚了花。”
雷洛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烟灰随着他的动作抖落了几粒:“你开心就好……”
他端起茶几上那只玻璃杯,送到嘴边喝了一口,然后表情僵住了。他低头看了看杯子里的水,又抬头看了看项燕,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一只苍蝇:“靠!真的是自来水啊?你确定这样子能谈成生意吗?”
项燕走到雷洛对面的沙上坐下,沙弹簧出一声轻微的呻吟。他把身体往后靠了靠,找了个相对舒服的角度,笑着说:“你真觉得现在会有人找我来谈生意?”
雷洛闻言撇撇嘴,没有接话。他把烟灰往茶几上那只玻璃烟灰缸里弹了弹——烟灰缸是那种最普通的款式,底部印着某个茶餐厅的广告字样,边沿已经磕出了一道细小的裂纹。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两秒,然后抬起眼皮:“你打算怎么帮邓肥他们?出兵吗?”
项燕摇摇头,语气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我哪有钱出兵啊。”
雷洛微微一愣,夹着烟的那只手停在半空中:“那你还答应邓肥?”
项燕笑了笑,没有直接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自来水上,像是透过那杯水看到了别的东西。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很平常的语气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你们警局……缺不缺钱啊?”
雷洛的烟差点从指间滑落。
大鼻登已经彻底上头了。
三天!三天他还没有拿下粤东帮!
这个消息在k内部传开的时候,几乎没有人相信自己的耳朵。二百多恶人谷精锐,核心是受过军事训练的国军残兵骨干,对面只是一群扛扁担、握铁管的码头苦力和木屋区难民——居然打了三天还没打下来?
大鼻登无法接受。陈仲英也无法接受。
两个人在临时指挥部里吵了一架——准确地说,是大鼻登在吼,陈仲英在忍。陈仲英的脸色也很难看,但他没有吼回去,只是咬着牙在桌子上那张已经被铅笔线条画满的街道草图上反复推演,试图找出自己在哪里算漏了一步。但他找不到答案,因为问题根本不出在战术上——他打赢了每一场局部战斗,但就是没法收尾。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做出了同一个决定:继续调人。
陈清华在得知前线的胶着状态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没有像大鼻登那样脾气,也没有像陈仲英那样埋头复盘,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指在茶杯沿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然后做出了一个决定——抽调各部兵马,让湃庐字堆的驴仔添带队,前往支援大鼻登。
驴仔添是旺角街市的一线猛人,湃庐字堆卢兆蕴手下最能打的门生。他接到命令的时候正在旺角街市后面吃一碗云吞面,听完传令兵的话,他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碗往桌上一搁,抹了一把嘴,站起来拎起靠在墙边的那把刀,只说了一个字:“走。”
他带着人从旺角赶到石硖尾的时候,正是第四天清晨。晨雾还没散尽,街面上湿漉漉的,像是夜里下过一场小雨。驴仔添站在街口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他看着前方那片低矮的木屋区和隐约传来的嘈杂声,心里想的是:等我到了,应该一个上午就能收尾。
然后警察来了。
没错,打了三天没有动静的警察,第四天来了。
而且是深水埗警署全部出动那种——十几辆警车,外加几辆用来押人的卡车,呜呜泱泱地塞满了石硖尾的主要路口。警笛声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像是有人在天上撒了一张网,现在正在收紧绳索。
驴仔添一脸懵逼地站在街口,手里的刀还没来得及举起来,就被两个从侧面冲上来的警察按在了地上。他的脸贴着地面,冰凉的碎石硌着他的颧骨,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刀都还没砍呢……
更离谱的是,石硖尾这帮刁民开始玩起了警民合作。
他们不光指认,还特么帮警察抓人。
那些前两天还被k追着打的苦力、搬运工、木屋区住户,此刻一个个精神抖擞,站在巷口和街角,手指精准地指向每一个穿着k衣服的人。“阿sir,呢个!”“阿sir,佢系头先嗰个!”“阿sir,佢腰后面有刀!”——那语气,那神态,仿佛他们跟警察已经是几十年的老街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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k的人像抓猪一样被抓,然后像赶牲口一样被赶上卡车,拉回了深水埗警署。
为了抓他们和关他们,深水埗警署甚至向附近几个警署请求了支援——因为自己的人手不够押送,牢房也不够关。当天下午,深水埗警署的走廊里、院子里、临时征用的杂物间里,到处都蹲着穿黑色短衫的k成员,有的低着头,有的还在骂骂咧咧,但更多的是沉默——一种“我们到底是怎么走到这一步”的茫然。
保释金的金额递到葛雄和陈清华面前的时候,两个人都傻眼了。
那是一张清单,密密麻麻地列着每个人的名字和对应的保释金额。葛雄从上到下看了一遍,又从下到上看了一遍,然后把清单放在桌面上,沉默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陈清华,嘴唇动了动,声音有些干涩:“要不……先把陈仲英和大鼻登他们保出来……其他人等等再说?”
陈清华立刻摆手,语气是从未有过的坚决:“不行。绝对不行。人心一散,就彻底完了。”
葛雄闻言咧了咧嘴,没有再说话。他知道陈清华说的是对的——k本来就是一个靠葛诏煌的个人威望勉强捏合起来的松散联盟,葛诏煌一死,各字堆已经开始各怀心思。如果这时候再把底层的人丢在牢里不管,只把上层捞出来,那不用等外人来打,内部就先崩了。
但问题是——这笔钱,他们真的拿不出来。
此时的李祖,正坐在兰芳园里吃午餐。
准确地说,是他一家三口都在兰芳园吃午餐。
自从兰芳园年开业之后,李祖一直都是先从阿昌烧腊和养生堂那里打包,然后提着食盒来兰芳园吃。原因倒也简单——兰芳园有空调。
这事儿得怨陈学文。
当初李祖甩下一句“把房子买了跟林木和做茶餐厅”,但是没有说要合作到什么程度啊。陈学文琢磨了一下,按照芬恩和李祖这爷俩的脾气,体验比成本要重要——毕竟李祖这家伙估计就是想“下楼就有得吃”。
这位美记的大班大手一挥就决定了:硬件全包了。
房子买下来,装修好,然后他丧心病狂地给这家店里配上了冰箱和空调。
这个年头,冰箱在美国的家庭保有量达到了九成,但是在香港——港督葛洪亮家里可能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