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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2章 食鲍鱼(第1页)

西半山旭和道号,雷洛今天请客吃鲍鱼。

别墅在半山腰,从客厅的落地窗望出去,能看见维多利亚港的一角,天光正在从灰蓝往暗青过渡,海面上那层细碎的金色正在慢慢收拢。厨房里飘出一股混合着黄酒、老抽和冰糖的焦甜气味,顺着走廊漫进客厅,在壁炉的余温里转了一圈,又折回餐厅方向,贴着墙脚渗进木地板的接缝中。

细九正在厨房里帮着雷洛的老婆蔡珍刷鲍鱼。他穿着一件旧衬衫,袖子卷到手肘,蹲在水槽边上,握着鬃毛刷,手腕翻转的动作很稳,像是刷了半辈子鲍鱼——干鲍要提前两天泡,每天换水,每一只都要把壳缝里的沙泥刷干净。

他一边刷一边把刷好的鲍鱼搁进旁边的搪瓷盆里,水面浮着细碎的黑褐色杂质,被盘沿处的清水滤掉大半。雷杏儿站在他旁边,系着一条围裙,把刷好的鲍鱼一只一只地码进砂锅,铺上姜片、葱段、冰糖,又淋了一圈黄酒——那酒是雷洛专门让人从油麻地一家老铺子拎回来的,瓶口用软木塞压着,坛壁上还留着去年冬天的手写帖,墨迹洇在边角,已经看不清落款了。锅盖合上之后,水汽沿着锅沿慢慢渗出来,沿着锅沿描了一圈细密的雾气,又在灯下慢慢收拢,被吸进灶台上方那截旧通风管里。

肥仔坤、大小马、洪瀚义已经在餐桌落座了。餐厅的长桌铺着深色的桌布,杯碟已经摆好了,银质餐具在吊灯的光线下泛着柔和的亮光,被窗台上的夕照余晖添了一层泛黄的色泽。肥仔坤坐在雷洛右手边,那条受伤的手臂搁在桌面上,绷带的边缘从袖口露出来,他用左手拿起茶杯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粉马坐在他对面,面前摆着一碟还没动过的咸花生,他用两根指头捻起一粒,搁在桌面上,又捻起一粒,没有往嘴里送。金马坐在粉马旁边,翘着腿,目光在餐桌和走廊之间来回扫,像是在用那道视线在桌面前后的空档处量出一条更直接的路径。洪瀚义坐在最靠窗的位置,面朝门口的方向,椅子拉得比其他人靠后一些,像是还没决定自己该在什么样的距离内落座。

洪瀚义是洪志坚的儿子,今年刚二十一。他是k同字堆大傻的门生,他爹身体不好,之前观影会也是他代替他爹出席的。这个家伙很聪明,年纪轻轻已经有了老阴批的苗头。

像是一道还没摊开的棋局,你已经知道它会在哪几处落子,但每一步都用着他自己那套不紧不慢的节奏走,不急着赢,也不急着输。他坐在那里一言不,面前的茶杯已经续过水了,他始终没有端起来,只是把手指搭在杯沿上,沿着那道压过茶垢的窄缝滑了半圈又收回来。

雷洛一副筋疲力尽的样子,穿着一身浴袍坐在主位,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色内衫的边,手里夹着雪茄,轻轻揉着太阳穴。他的头比前几年白了一些,鬓角的灰白色在灯光下格外明显,像是最近几个月才添上去的。他靠在椅背里,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搁在烟灰缸边沿:“我之前一直在忙反恐的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刚从一摊烂事里爬出来还没喘匀气”的疲惫,“这个义群……都说说吧。”

肥仔坤还吊着一个胳膊,闻言他恶狠狠地挥了挥那只没受伤的手:“依我看,干掉他!”他说话的时候身子往前倾了一下,像是要拍桌子,但那只吊着的手臂在动作中晃了一下,扯到伤口,他皱了皱眉又坐回去了。

粉马坐在他对面,抽了口烟,烟雾从他鼻孔里慢慢喷出来,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散成薄薄一层,像是要替他自己那层还没消掉的火气搭一座隔板:“我靠!干掉他你给我散货啊?你这明显是想公报私仇咯?”他说话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搁在碟子边沿,那只手里的烟灰没有弹,像是等那句话在桌面上落定了再决定要不要掐断它。

肥仔坤闻言气不打一处来,猛地一拍桌子,“砰”的一声,茶杯盖弹了一下又落回去,茶水溅出来几滴洒在桌布上:“妈的!要不是你放货给他,也不会有这么多麻烦!我就是公报私仇,不让报啊!你咬我吊啊!”他拍完桌子之后那只手悬在半空中,指节还泛着白,像是那道力还没完全散尽。

雷洛在一旁,语气冷冰冰地开口,像是一根钉子被不轻不重地放在桌面上,还没敲下去,但所有人都知道它会在哪里落下:“不如你们水房跟福义兴先出去晒马,打上三天,我先收一波保释金,然后我们再坐下来谈咯?”他说话的时候把雪茄重新叼回嘴里,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他面前散成薄薄一层,像是有人在那道最后通牒边缘补了一道细密的虚线,用来划定下一轮该从哪里开始重排座位。

刚想开口回骂的粉马悻悻地把话咽了回去,他把烟从碟子边沿拿起来又搁回去了,像是一句已经送到嘴边的话在舌头上翻了个面,还没来得及咽下就被他自己用那道虚线的余量截住了。肥仔坤气鼓鼓地坐在那里,那只拍过桌子的手还攥着,又松开了,把面前茶杯里洒出来的茶渍用桌布边缘抹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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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洛把雪茄在面前烟灰缸上磕了磕灰,烟灰碎成细末落进缸底:“一把年纪了,别那么大火气……香港需要稳定、繁荣……”他侧过头,看向洪瀚义的方向,“你看人家teddy,那么年轻还那么稳重……”

洪瀚义坐在那里,一句话没说,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像是在思考什么事情。他的手指搭在茶杯边沿,指腹沿着那道窄缝滑了一整圈,又收回来搁在膝盖上。雷洛笑了笑:“泰迪,在想什么啊?有想法就说出来……你老豆让你替他来食鲍鱼,说明他是放心你的……”他说完这话把雪茄搁回烟灰缸边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等着洪瀚义开口。

洪瀚义听雷洛这么说,站起身冲几人微微躬身——腰弯得不深,但那道弧线的起始和收尾都很清楚,像是已经提前排练过几遍,确定了自己该在哪个角度停住——然后直起身,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慢:“洛叔,坤叔,大马叔,小马叔……”他报完名字之后停顿了一下,像是给每个人留出认领自己那道声音的间隙,“我是在想,吴西豪去找我老豆,他是想连大马叔都绕过去……这个人的野心非常的大,喂是喂不饱的。”他在那道间隙里没有等任何人接话,自己接上了后半句,“像是有一根横梁,不管上面加了多少道横撑,只要他还能往上跨,就会踩着最新的那道接着往上走。”

金马笑着点点头,把烟灰弹进烟灰缸里:“没错,很有见地。这家伙跟着傻强炒飞的时候,就敢把手伸到美丽宫;跟着我做收单,他偷单;跟着肥仔坤散货,又想绕过肥仔坤找我大哥;现在又想绕过我大哥去找你老豆……”他顿了一下,把烟叼回嘴里,“这条桌子下面的野狗,一直惦记着盘子里的菜。”

肥仔坤闻言又怒了,他那只没受伤的手重新攥紧,声音比刚才更高了半度:“所以我说,不如直接做掉这个白眼狼!”他当然是最生气的——因为他是对吴西豪付出最多的那个,也是被背后刀子捅得最狠的那个。他说话的时候那道缠着绷带的手臂在桌面上轻轻抵了一下,像是要拍桌,但他忍住了,只拍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响声被裤管吸收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在桌底散了。

雷洛没搭理肥仔坤。他若有所思地看着洪瀚义,目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停了几秒,像是在替一个已经走完大半的棋局挑最后几步的落点:“泰迪,你打算怎么做?不用怕说错话,说出来我们这些叔伯也好帮你参谋一下……”他说话的时候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夹在指间,身体微微前倾。

洪瀚义抿着嘴想了想,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用那两道节奏替自己把还没说出口的话先验算了一遍:“三太子有句话说的没错……做面粉……没有好下场……”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扫过肥仔坤和粉马,又收回来,“就算是港英,他们表面上也是打击这个的……所以我不想做。我想的是……让吴西豪自己去金三角谈,我在中间抽水介绍费。这样稳定,而且安全。”他在桌边站定,从进门到现在第一次把身体重心完全放稳在两只脚上,像是已经在那道空隙里替自己调好了接下来需要站稳的落脚点。

粉马闻言双眼一亮,像是有人刚替他把一道卡了很久的账目重新算了一遍,找到了他漏算的那一栏:“这个办法不错!肥仔坤搞那么多场子打掩护,我大哥货甩出去就不管,无非都是要切割风险……那就不如甩给吴西豪去做,大家抽水。”他说话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碟子边沿点了一下,然后搁在桌面上,像是那道烟灰已经没必要再续了。

雷洛抽着雪茄,烟雾在他面前散成一层灰白色的薄雾,他透过那层雾看向洪瀚义的方向:“那就不如撇个干净……吴西豪无非就是想要上桌嘛!我们就捧他上桌。有他挡在前面,出事也砸不到我们头上……”他停了一下,把雪茄从嘴角拿下来,“你们怎么说?”他说完这话之后没有急着把目光收回去,像是一个确认过一次页码的人,正在等其他人依次翻开同一页,确定上面的字迹还能对得齐。

肥仔坤当然不反对——他年轻的时候就是以谨慎不贪出名的,现在是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他当即就点头:“洛哥你话事!”他说话的时候那只受伤的手臂搁在桌面上,绷带边缘的白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扎眼,但这次他没有再提“干掉他”。

粉马想了想,他做面粉是瞒着干爹王老吉的——那老头儿虽然退休养老了,但他是明确反对福义兴做面粉的,他说一人端一碗饭,要知足。粉马当然不知足,但他一样也知道面粉风险大。他抬起头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一些:“本来干爹也不同意我们做面粉……有人在前面顶着挺好!我没意见!”他说完这话之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碟还没动过的咸花生,伸手捻了一粒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才咽下去。

雷洛点点头:“好!既然说定了,我让人叫他来食鲍鱼……”他把雪茄叼回嘴里,含混地补了一句,“总不能让人家在病床上干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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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坐在他边上的猪油斋起身道:“我去叫他……”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一声短促的声响,他顺手把椅子推回原位,已经在往门口走了。雷洛对于猪油斋的眼力见非常满意地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办事我放心”的松快:“你知不知他在哪间医院啊?”猪油斋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过头笑了笑:“我不知道也可以去问阿鬼嘛……我又不是黄吉那个蠢货……”他说完推门出去了。

猪油斋的办事能力真的很强。不到一个小时,郑月英就用轮椅推着吴西豪来到了别墅门前。别墅门前的铁门是掩着的,但门缝刚好能让一辆轮椅侧身通过。郑月英把轮椅在门口停了一下,先抬手理了理吴西豪的衣领,确认那道折痕刚好落在该在的位置上,才推着轮椅穿过门廊。吴西豪的左腿打着石膏,裤腿卷到了膝盖上方,石膏边缘已经被裤管磨出了一道浅浅的白印。他进餐厅的时候脸色有些白,但那道白不是紧张,是腿上那道还没消下去的疼痛渗出来的底色,到了灯光下才被人看见。

吴西豪一进入餐厅,看到在场的这些人之后,忽然现自己之前做的事情有些可笑。他坐在轮椅上,目光从肥仔坤移到粉马,从粉马移到金马,从金马移到洪瀚义,最后落在雷洛那张被雪茄烟雾模糊了一点的脸上。他现自己之前一直以为自己是绕过了什么人、避开了什么人,其实他只是在同一张桌子底下绕了半圈,从一个桌脚爬到另一个桌脚。原来肥仔坤、粉马、金马、甚至洪志坚……他们根本就是一回事。

看到他进来,雷洛也没藏着掖着。他把雪茄搁在烟灰缸边沿,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不高不低,像是在跟一个他决定给机会的人说明规则:“阿豪!我听说你也是胶几人!那我们就打开天窗说亮话!香港的面粉生意,几大捞家现在都在这里,市场要稳定才能赚钱。搞风搞雨大家就都没得吃!”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没有离开吴西豪的脸,像是在等他自己先把那道已经被折过一轮的页面重新摊平,确认那道折痕是否还和桌面的边缘平行。

吴西豪脸色有些苍白,坐在轮椅上一言不地看着雷洛,手指搭在轮椅扶手上,指节微微蜷着。雷洛接着说:“肥仔坤、大小马,这些你都认识了。泰迪是洪志坚的儿子,你应该也认识……我们自己呢,都有其他的生意要忙!”他顿了顿,“所以我们刚刚商量,把面粉生意全部交给你来做。从金三角、泰国,一直到香港,采购、运输、销售,全部交给你。我们会帮你搞定警队和社团,所有关窍。赚了钱呢……大家坐下来分丸仔汤喽……”他把雪茄拿起来又放下了,像是要等那道目光在桌面上把最后一道边缘也压平了再开口,“怎么样?你做不做?”

吴西豪想都没想。他甚至没去问怎么个分法,直接点头:“我做!”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高,但尾音是实的,像是已经在脑子里把这笔账从头到尾重新算过一遍,确认不需要再验算了。

雷洛满意地点点头,把雪茄叼回嘴里,深吸了一口,烟雾从嘴角溢出来,在餐厅的灯光下散成薄薄一层灰白。

他伸手朝空着的位子示意了一下:“好!上桌,一起食鲍鱼!”

那锅鲍鱼已经炖透了,砂锅盖揭开的一瞬间,裹着酱香和酒气的白雾腾起来,在桌面上方散开,落向那副还没人碰过的碗筷。

郑月英把吴西豪的轮椅往前推了半寸,又在他身后那道桌面上预留的位置取了一副还没用过的碗筷放在他面前,像是早就在那个空位上替他留好了每一道该对齐的刻度。

蔡珍从厨房门口探了一下头,确认人数齐了,才转身回去把火调小了一档。厨房里的水汽还在往上冒,沿墙根渗进走廊,又被餐厅的冷气压回来,在门框附近停住了,像是在等下一道指令才决定散掉还是重新聚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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