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志街的午后安静得不像是结志街。车仔档的炉火还燃着,但摊主们不再像从前那样隔街互相喊话,铁锅里的汤底咕嘟咕嘟地滚着,热气从锅沿冒出来,沿着遮雨棚的边沿往上爬,凝成一层薄薄的白雾,在日光灯管下泛着细碎的光。少了那些此起彼伏的吆喝声和铁锅相碰的脆响,结志街像是被人把音量旋钮拧低了一档,整条街的节奏从下午两点开始就落进了同一个不紧不慢的拍子里,像一条已经过了涨潮期、正在匀退向低处的水线。
美记二楼,李祖的办公室窗户朝南开着,窗帘没有拉。午后的日光从窗口斜照进来,在地毯上切出一道明亮的金边,正好落在茶几边沿和沙扶手之间的那道空隙里,那道光的宽度恰好够一只茶杯的杯底在中间停稳。
李祖没有坐在办公桌后面,他坐在办公桌边沿,一只手撑在桌面上,另一只手夹着烟。烟灰积了一截,他没有弹,像是在等它自己落下来。他的姿态很松弛,但目光没有离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大驹哥靠在沙里,脸上带着一种很少在他身上见到的疲惫,像是刚收拾完一个已经住了很久的房间,确认过每一只箱子都锁好、每一个抽屉都清空,但还没有习惯空荡荡的房间听起来是什么声音。
细九坐在侧面的单人沙上,面前茶几上的茶杯已经凉了,他没有续水,也没有喝。他的坐姿比大驹哥端正一些,但肩膀的线条微微往下塌着,像是正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李祖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在烟灰缸边沿磕了磕,烟灰落进缸底,碎成细末。他看着大驹哥,语气不高不低:“大驹哥什么时候走?”
大驹哥把搁在膝盖上的手抬起来又放下了,像是要用那道动作替自己先确认一下时间,然后才开口:“我下午走。去加拿大。”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在茶几上停了一瞬,又抬起来,“我这次来是想拜托你——帮我关照阿荣。”
李祖闻言摆了一下手,那道动作不大,但很笃定,像是在说一件他已经安排好了、不需要对方再多操心的事:“阿荣现在跟我爸在深水湾天天遛狗,很聊得来。这个你不用担心。”他吸了一口烟,让烟雾在肺里停了一拍才缓缓吐出来,“不过联公乐我不会去管。”
大驹哥点了点头,像是在那道回应里听到了他预期的落点。他没有再追问,只是把身体重心从沙靠背上移开了一些,站起来,整了整外套的领口。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转过来,只说了一句“那我走了”,然后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合拢,锁舌弹回锁槽的声音短促而干脆,像是一道已经核对过很多遍的密封条,沿着边缘自己按平了最后一道翘起的边角。
李祖把烟叼回嘴里,目光从门口收回来,落在细九身上。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随意了一些,像是在问一件他已经知道答案、只是想听对方亲口确认一遍的事:“你还不跑吗?”
细九叹了口气。那口气不长,但带着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从哪一层开始往下沉的重量,像是一根已经放了很多年的旧秤杆,正在沿着那道旧凹槽重新校准自己的零位:“志伟现在正行做得很好,我想先顾好尾再走。”他停顿了一下,低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我只是个小角色,鬼佬不过是要钱的嘛。大不了全给他们喽——只要不连累志伟就好。”
串爆四仰八叉地躺在长沙上,一只手搭在沙扶手上,另一只手夹着烟,姿态松弛得像一条正在晒肚皮的猫。他听到细九的话,侧过头来插了一句:“我靠,你儿子不是都已经去台湾了吗?”他的语气带着一种“这事我早就听说了”的随意,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一道已经走完的工序补上最后的注脚。
细九面露苦涩,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要用那道轻微的摩擦替自己把接下来的话在桌面上铺平:“所以我更不能跑啊。我怎么样都无所谓,他还要回香港的。他进武行一半是喜欢,一半也是给自己留后路——万一我出事,他自己要有一门能养活自己的手艺。”
李祖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烟头的火星在缸底跳了一下又熄了,像是一个在已经完成的工作流程上扫过最后一眼,确认无误后便自然转向下一项:“儿孙自有儿孙福,不用太担心。”他侧过头,看着串爆,“不过串爆你这家伙——荃湾的场子不用看的?你天天跑到我这里喝茶?”
串爆咂了咂嘴,像是要用那道含混的响动替自己把回答的开口位置调整好,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你这不是明知故问”的从容:“现在整个江湖安静得吓人。一群社团龙头天天被廉政公署跟扫毒组还有特别罪案调查科轮流请喝茶,没有人敢开片。各个社团现在都缩着脑袋装鹌鹑——龙根天天去喝茶,我也天天来喝茶,有什么问题?”他说话的时候把烟从嘴角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落进茶几上的烟灰缸里,碎成细末,然后把烟叼回嘴里,整个人又陷回沙的靠垫里,像是已经在这间办公室里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固定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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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祖打了个哈欠,像是被串爆那副“我早就安排好了”的从容感染了。他坐在办公桌边沿,把两条腿交叠着伸出去,脚尖点着地毯的边沿:“行吧,你开心就好。项燕他们都来不了,我这里清净得还有点儿不习惯。”
李振邦坐在角落的椅子上,一直没出声。他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旧杂志,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纸页上。他一直在听,听大驹哥说要走、细九说不能跑、串爆说江湖安静得像一池被冰块封住的旧水,那些话像是一段段还没标好页码的旧闻,正在沿着他自己那条刚铺好的引线,依次回到它们对应的位置。他正听到一半的时候,办公室的门被人从外侧推开了一条缝。他侧过头,看见瘦骨伞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冲他招了招手,幅度不大,但动作很急。他没有立刻站起来,先侧过头看了一眼李祖——李祖正背对着门口跟串爆说话——然后他悄悄起身,从门缝侧身挤了出去。
走廊里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在闪,每隔几秒暗一下又亮回来,像是正在用自己的节奏替那道还没来得及说完的旧话预留一段间歇。瘦骨伞站在走廊尽头的楼梯口,见他出来,脸上的表情从刚才在门缝里的急切变成了一种更具体的兴奋。他没有等李振邦站稳,先伸手指了指楼梯的方向,示意他下楼再说。
两个人沿着楼梯往下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被水泥墙压缩成一道道短促的闷响,又被下一级台阶接住,沿着扶手的弧度折向下一段。
走到一楼楼梯口的时候,瘦骨伞才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压都压不住的急促:“阿振!我们需要你帮忙!”
李振邦的脚步放慢了一些,侧过头看着他:“你——们?谁啊?”
瘦骨伞的语比平时快了一截,像是怕自己说得慢了就会漏掉什么:“是阿俊!阿俊跟人约定了要单挑!”
李振邦听到“单挑”两个字,眼睛亮了一下。他把双手插进裤兜里,一边往外走一边侧过头来:“单挑?跟谁啊?”
瘦骨伞已经开始手舞足蹈了,两只手在半空中比划着,像是要用那道动作替自己把那段还没来得及整理的来龙去脉先画出一条主线,再沿着那根线往回拆。
事情要从屯门说起。
年的屯门,不是一块无主的肥肉。它是一张已经被划了很多道的旧地图,每一条线都用不同的笔画描过,有的深,有的浅,有的已经干透了,有的还没干透,正在沿着地形的走向往更远的地方渗。
新义安林景的门下已经有人在屯门扎了根,占据新墟和部分海岸线码头,像是把一根钉子斜着钉进了一幅还没干透的版画边缘。和联胜在屯门的势力排名第二,有大量苦力、渔村散户依附,像是一棵根系已经铺开的旧树,正在沿着土壤的走向把枝条伸向更远的地方。k在屯门外围、靠近元朗的交界地带设有摊档和赌档,像是沿着一条还没画完的虚线把几根桩子依次打了进去——每一根都不深,但都在地面上留了一道不会自己消失的痕迹。
除此之外,还有本土地头蛇、零散堂口、渔村自成一派的散户,以及各路走私客和越南难民在沿岸卸货点上盘踞的零散势力。这些人不属于三大社团,但每一股都像一条沿着旧砖缝延伸的细根,在三个大块之间的间隙里自己找路走,各走各的,有的交汇有的分开,在同一个坐标上画出不同的走向。
k在屯门的分支是德字堆龙头四眼细的手下。元朗是k的核心大本营,号称“元朗一支旗”,四眼细在元朗扎得很深,外号元朗之虎。但他现在不敢动,因为同字堆的洪瀚义跟雷洛走粉,德字堆利用新界沿海走私、滩头卸货、渔排生意,顺带插手毒品中转。那条水上线路长期依靠旧探长的保护伞,和雷洛的体系深度挂钩。icac正在重拳清算,一旦爆大规模械斗,缉毒警顺着海岸线走私链条深挖,整条财路就会直接断掉。所以四眼细天天战战兢兢,不敢有大动作,像是在一条还没干透的旧路上走着,每一步都要先确认脚下的地面不会突然塌下去。
义安就更不用说了,项燕跟雷洛是实在亲戚,他们更不敢动。项燕自己三天两头往icac跑,哪怕只是去配合调查,但光是“义安龙头被廉政公署请去问话”这个消息本身,就已经足够让整条街面上的赌档和夜总会同时把卷帘门拉下来半截。林景和林升轮流陪他去,兄弟俩谁去谁留是算好的,不至于让整个堂口在同一天同时失去决策中心,也不至于空出一条能让其他人插进来的缝。
所以三大社团里,只剩和联胜还能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