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子期从地上起身,目光从林玉身上移开,落在她身后半步的裴砚舟身上。
他整了整衣襟,上前两步,抱拳行礼:“多谢九千岁一路护送,请上座。”语气恭敬里含着克制,目光微微沉了一下。
今早散朝时被裴砚舟的人拦下,低声告知贵妃今日省亲。
回来的路上他便把近来朝中的动静理了一遍。
早朝时萧承烨难得亲自提了今年西南的军饷调度,丞相罕见地没有插嘴,他这般沉默,反倒让他心中警铃大作。
今日贵妃省亲也来得突然。
裴砚舟含笑回礼,姿态温和:“世子言重。咱家是奉旨办差,不敢居功。”
两人打过一回无声的交道,彼此心知肚明,面上滴水不漏。
苏氏扶着林玉往正厅里走,顾氏已亲手捧了茶来,温氏跟在她身后,低声说了句,“娘娘一路辛苦了”。
她们看林玉的眼神里有喜悦也有小心,目光偶尔扫到裴砚舟身上时,便更明显了几分。
林玉是贵妃,是自家人,再尊贵也是血脉相连。
可这位九千岁却是满朝文武提起来都要压低三分声音的人。
老太君看了裴砚舟一眼,微微颔:“有劳九千岁了。老身让人在偏厅备了茶点,莫嫌简慢。”
裴砚舟微微躬身,笑得温和无害:
“老太君客气。咱家今日只是随行伺候娘娘,一切以娘娘为主。”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往林玉那边偏了一瞬,唇角微微弯了一下。
林子期站在旁边,将这一幕看在眼里。
他没有说话,抬手请裴砚舟落座。
苏氏拉着林玉让她坐下,擦了擦眼泪,压低声音道:“你父亲在西南,你二哥也跟着去了。
今早你大哥派人来传话的时候,我们都慌了神,什么都没来得及准备,娘娘想吃什么,我让厨房现做。”
温氏连忙接话:“厨房已经在做了,都是娘娘从前爱吃的那些,只是不知道娘娘在宫里口味变了没有。”
林玉歪头看着她们忙前忙后的样子,弯起眼睛笑了一下。
她拿起案上摆着的一碟蜜渍杨梅,拈了一颗送进嘴里,嚼了两下,语气骄纵又自在:“还是家里的杨梅好吃。宫里的杨梅,总少了点味道。”
老太君闻言笑了一声,拐杖在地上轻轻顿了一下:“就你嘴刁。”
林玉把杨梅核吐在帕子上,接过宝芝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口,目光从厅里众人脸上扫过去。
她搁下茶盏,往椅背上一靠,语气懒洋洋的:“都站着做什么,坐下说话。本宫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们倒拘谨起来了。”
众人这才纷纷落座。
苏氏坐在她旁边,手指还攥着她的手不肯松开。顾氏小心翼翼地倒了茶,温氏抿着嘴笑了一下又收回去。
林子期坐在裴砚舟对面,端茶的手微微收紧,目光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划过。
林玉余光扫见他的神色,心想,等会儿得找个机会提一句。
她跟老太君又说了几句体己话,老太君年纪大了,坐了这半晌已有些乏,被侍女扶着先回了后院歇息。
她起身送了两步,转头对苏氏弯起眼睛:“母亲,本宫想去以前的闺房看看。”
苏氏连忙起身,顾氏和温氏一左一右地跟着。母女几个穿过回廊,往后院走去。
林玉的闺房还保持着她入宫前的模样,靠窗的紫檀木妆台上还搁着她从前用过的梳篦,铜镜擦得锃亮。
苏氏一进门就忍不住又红了眼眶,拉着林玉在床沿坐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她,嘴里念叨着瘦了、气色倒是好。
顾氏倒了茶来,温氏站在旁边抿着嘴笑,时不时插一句嘴。
林玉歪在床沿上,拿起妆台上从前用过的一把梳篦在手里转了转,忽然开口:
“母亲,本宫在宫里听到些风声。父亲和二哥在西南的军务,有人在暗中盯着。具体是什么事,本宫探不到底,但风声确实有。”
她抬眼看着苏氏,“让父亲和二哥近来行事谨慎些,军报往来多加小心。
朝中有些人不愿意看林家坐大,女儿在宫里受宠,他们想在别处找破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