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诤走出会展中心大门,身后大厅还乱成一锅粥。警笛、记者吼电话、某位嘉宾摔了茶杯——各种声音搅在一起,跟煮开了似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掌心,十二根光丝里第六根还在微弱地跳,指向头顶灰蒙蒙的天。
“诺亚,周孝昌被带走之后直播信号谁在管。”
“理论上已经切了。但——”诺亚顿了一下,语气忽然不对,“有人在强行重启信号。不是会展中心的设备,外部推送进来的。信号源很强,正在往全球三十多家媒体转播节点灌。”
“谁。”
“加密方式我认识——跟顾明远那套暗网通讯同一个协议族。送者在深城东边,和顾明远最后那条加密信号的坐标高度重合。不是他本人,但肯定是他在幕后控盘。”
叶诤转身往回走。会展中心正门外有块巨大的户外led屏,平时放展会广告,此刻屏幕闪了一下,亮了。画面不是刚才周孝昌被带走的新闻——是一个厨房。不是那种亮堂堂的中央厨房。是一个又暗又脏的车间,地上淌着黑的油水混合物,墙角堆着几十个锈迹斑斑的铁桶。桶上没有任何食品标识,只有一行喷码,喷码旁边印着一个骷髅头标志。
“这是哪儿。”
“正在比对——深城龙岗区,金穗食品油脂处理车间。距会展中心直线十六公里。”
画面里,两个穿蓝色工装、浑身油污的工人走进镜头。他们从铁桶里舀出一种深褐色的粘稠液体,倒进一口大铁锅。锅底明火烧得正旺,火焰舔着锅底,油开始冒泡、翻滚。白色蒸汽被排风扇抽走,扇叶上挂满了凝固的黑色油垢,转起来吱嘎响。一个工人没戴口罩,被蒸汽呛得咳嗽,往锅里吐了口痰,然后拿同一把勺子在锅里搅了搅。
那些深褐色粘稠液体,是从餐馆下水道里回收的地沟油。
叶诤胃痉挛了一下。不是恶心——是他想起刚才屏幕上那一千二百份细胞时钟报告。苯甲酸钠、山梨酸钾、诱惑红,还有报告里没列出来但一定存在的黄曲霉毒素和苯并芘。这些东西进了孩子的肠道,进了血液,进了骨骼。
“诺亚,这画面谁推的。”
“顾明远那边的信号源。但他本来要推的是一段伪造的澄清视频,给周孝昌洗白用的。我在他推送路径上拦截了,替换成了这个。”诺亚的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像ai的冷幽默,“他以为在用顾明远的暗网通道东西,实际上每一个数据包都在帮我们反向定位。”
“所以这车间画面——”
“天网调的。这个油脂车间过去三年一直在运作,周边居民投诉过不下二十次,说晚上有油罐车进出,臭味熏天。每次都不了了之。车间在食药监备案系统里写的用途是‘工业润滑油储存’,实际上处理的是全市三千多家餐馆回收的餐厨废油。简单加热分离后,一部分卖给生物柴油厂,大约百分之四十重新包装成‘金穗一级大豆油’,送进了学校营养午餐供应链。我在车间东墙夹层里找到了双套账本,纸质和电子都有。”
叶诤的手攥成了拳头。
屏幕上画面又变了。不再是地沟油车间——是周孝昌本人。不是刚才聚光灯下的周孝昌,不是那个定制西装纹丝不乱的样子。是站在地沟油车间正中央的周孝昌。四周是翻滚的油锅和满地黑油,西装下摆沾了一大片油渍,白衬衫袖口浸在铁桶边缘的废油里,染成了暗黄色。
他明明已经被特警带出会展中心押上了警车。可下一秒——他就站在了这个地狱一样的车间里。头顶是昏黄的防爆灯,脚下是黏糊糊的水泥地,空气里弥漫着呛人的酸臭味。他转过身,看见沸腾的油锅,看见墙角的骷髅头标志,看见两个满身油污的工人面无表情地盯着他。
“这是——”他的嘴唇开始抖,“这是哪里?!谁把我弄来的?!”
没人回答。
但他的声音被直播了。全球三十多家媒体转播信号里全是周孝昌在地沟油车间惊慌失措的画面。弹幕疯了。有人截了他西装沾满油渍的特写做成表情包,配文三个字:榨油了。
“诺亚,你启动了光影囚笼。”
“对。周孝昌现在还在警车里,警车还在深南大道上。但所有接收金穗布会信号的屏幕——包括这块户外大屏、媒体转播监视器、视频平台直播间——显示的都是我用光影囚笼构造的影像空间:地沟油车间。周孝昌本人被系统ai实时抠像嵌进去了。”
画面里,周孝昌开始疯狂踱步,皮鞋踩在油污地上出黏腻声响。他想去推车间大门,门纹丝不动——那扇门在光影囚笼里根本不存在。他转身去抓排风扇,手指碰到扇叶被割了一道口子,血从指缝渗出来——痛感真实,但伤口只存在于感知里。
“你们是谁?!”他冲两个工人吼,“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一个工人缓缓抬头。满脸黑灰色油垢,眼睛在油垢后面亮得瘆人。他开口了,声音又平又哑:“知道。你是给我们送油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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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孝昌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工人从铁桶里舀起一勺废油,走到他面前,把勺子伸到他鼻子底下。废油里泡着一截烟头、一团黑色沉淀物,还有一股能把隔夜饭都吐出来的馊臭味。周孝昌猛地偏过头,差点吐了。西装肩部蹭到身后铁桶,沾上一大片黑渍。头散了,几缕丝黏在汗湿的额头上,完全没了慈善家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