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是这天下午,陈艳青现张奶奶的剪纸有点问题,凑近了仔细看,才现有些地方被剪坏了。
陈艳青让人把她最近的剪纸都拿出来看,她现从去年的时候,剪纸上就有这种情况了,陈艳青觉得,应该是张奶奶眼睛有问题了。
陈艳青找到张奶奶,说起这个情况,张奶奶还不承认。最后在陈艳青的逼问下,张奶奶开口了。
“我的眼睛应该是从去年秋天开始坏的,先是模糊,看什么都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后来连光感都没了,白天黑夜一个样,只能看到模糊的轮廓。”
陈艳青带她去眼科医院,医生检查了很久,医生摘下眼镜,看着陈艳青。
“病人是白内障,已经过熟期了,手术风险大,老人家心脏也不好,建议保守治疗。”
张奶奶在回来的车上很安静,陈艳青以为她会难过,她反而拍了拍陈艳青的手。
“没事。看不清了,摸得见。”
那张陪伴了她三年多的老木桌——桌角磨得亮,桌面被刀划出无数道细细的痕迹,像她掌心的纹路。
桌上散着红纸、剪刀、刻刀、蜡盘。以前眼睛好的时候,她一天能剪好几幅,花鸟鱼虫、福禄寿喜,谁来求她都剪,从不收钱。
别人过意不去,送她一兜鸡蛋、一篮青菜,她推辞几下也就收了。
现在她剪不了了。
她每天还是坐到桌前。用手摸,摸红纸的薄厚,摸剪刀的利钝,摸蜡盘的软硬。摸完了,放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在想什么。
护工小马劝她歇着。
“张奶奶,您眼睛看不见,医生说要多休息。”
张奶奶点了点头,眼神很迷茫。
“我不累,我现在也是在歇着呢!”
小马看了看张奶奶的样子。
“张奶奶,那我扶您回去歇着吧,您现在也剪不了,坐这儿也干不了啥。”
张奶奶还是摇头。
“我坐在这里,可以听呀。听剪刀的声音,听纸被裁开的声音。”
她让小马帮她裁纸,按尺寸裁好,摞在桌角。她不让别人碰她的剪刀,那把剪刀跟了她二十年,刀刃磨得窄窄的,手柄磨得光滑,她摸着就知道是不是自己的。
有一天,她忽然对小马说:“把红纸给我。”
小马犹豫了一下,递了一张红纸过去。张奶奶接过来,铺在桌上,用镇纸压平。她拿起剪刀,没有睁眼。
她早就用不着睁眼了。剪刀在红纸上走,起初很慢,像在试探。剪了几刀,渐渐快起来,刀尖拐弯,刀刃直走,纸屑簌簌落下,落在她袖口上、膝盖上、地上。
她一口气剪完了那朵牡丹。放下剪刀,用手指抚摸着那些凹凸不平的线条——花瓣的弧度、叶子的脉络、花蕊的细碎。
“还行。”她笑了,把牡丹放在一边,“手没生。”
小马拿起那朵牡丹,在灯下看了很久。
“张奶奶,我怎么感觉比你以前剪的还好呢?”
张奶奶摇摇头。
“不比从前了,以前剪牡丹,花瓣是活的,现在的是死的。”
小马不懂什么叫活的什么叫死的,张奶奶也没解释。
消息不知怎么传了出去。梧桐里的老人们都知道张奶奶眼睛看不见了,但还在剪纸。
有人来活动室看她,她不让人看,说没什么好看的,又没死。来的人讪讪地走了。
陈艳青来的次数多了。有时候带老大来,有时候带老二,有时候老三非要跟着,趴在张奶奶桌边,看她的手在红纸上走。
老三还不会说话,看着看着就伸手去抓纸屑,抓了一手红,往脸上抹,抹得满脸红。
张奶奶看不见,但听见老三“啊啊”的声音,笑了。
“这孩子,像她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