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屋酒馆的木门合拢,风铃最后一声轻响消散在晚风里。
屋内残留的温热烟火气被隔绝在门板之后,寒凉夜风顺着狭窄巷弄灌入,瞬间裹住高寒周身。
她没有立刻动身,仍旧静坐在吧台旁的位置上。昏暗煤油灯光落在她低垂的侧脸上,围巾依旧遮挡大半面容,只露出一双清冷眼眸。方才与土肥原玲子的对峙拉扯,看似平静闲谈,实则暗流搏杀,此刻褪去紧绷的精神状态,胸腔里的心跳仍旧急促,沉闷且有力,一下下撞击着胸腔。
高寒指尖轻轻搭在冰凉的陶瓷杯壁上,杯内残茶早已冷却,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恰好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她刻意放缓呼吸,平复紊乱的心率,静坐片刻,直到胸口起伏趋于平缓,眼底的波动彻底敛去,才缓缓直起身。
她抬手从衣兜摸出几枚硬币,轻置木质桌面,金属碰撞出清脆细响,落在安静的酒馆里。
柜台后的白老太太抬眸看了她一眼,目光温和淡然,没有多余问询,只是微微颔,算作道别。苍老的手掌依旧重复着擦拭玻璃杯的动作,布料摩擦玻璃,出细碎的摩挲声。
高寒转身,脚步轻缓,鞋底碾过老旧木质地板,没有出半点多余动静。她抬手推开推拉木门,夜风裹挟着巷内炭火烤肉的焦香扑面而来,身后门铃声短促一响,彻底切断酒馆内的温柔沉寂。
狭长幽深的神田旧巷沉浸在夜色之中,两侧木屋悬挂的纸质灯笼随风摇晃,暖黄光影斑驳晃动,在凹凸不平的石板路上投射出扭曲细碎的光影。地面残存着白日湿润的水洼,零星散布在路面凹陷处,红灯笼的光晕倒映在积水之中,碎裂成一片片零散的红光,如同破碎的镜面,零落又荒凉。
高寒裹紧身上深色外勤外套,围巾拉高,遮住下颌,身形隐在巷道两侧的阴影里。她步履沉稳,顺着狭窄石板路稳步向外穿行,一路上刻意压低自身存在感,目光警惕扫视巷内每一处阴暗拐角。
土肥原玲子虽已离去,但这条暗巷之内,谁也无法确定是否还潜藏着对方留下的暗哨眼线。
行至巷口,视线骤然开阔。
路口对面,老旧民居的深色屋檐之下,一道挺拔人影静立在阴影之中。
欧阳剑平一身深色风衣,身姿笔直如松,双手自然垂落在身后,指尖下意识贴紧腰间暗藏的枪械。她眼眸锐利沉静,视线死死锁定整条巷子出入口,周身紧绷,时刻保持警戒姿态。夜色落在她肩头,将她的轮廓晕染得冷硬肃穆,自带一股沉稳压迫感。
在看见高寒走出巷口的那一刻,她紧绷的肩线骤然松弛,脚下步伐轻迈,快步穿过空旷路口,径直迎了上来。
两人并肩站在路灯照不到的阴暗死角,避开街头人流视线,刻意隐匿身形。
欧阳剑平偏过头,压低嗓音,语气简练干脆,没有多余寒暄。
“怎么样?”
高寒目光淡淡扫过身后幽深窄巷,眸色沉静,语气平稳无波。
“她说,替代品三周后彻底完工。”
她停顿半秒,脑海中回放酒馆内土肥原玲子复杂晦涩的神情,继续补充。
“但是成品最终如何处置、如何使用,她目前还没有定论。”
欧阳剑平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审慎,目光紧盯高寒侧脸,沉声追问。
“你凭直觉判断,她有可能改变主意吗?”
高寒没有立刻作答。
她缓缓回头,目光再次落向那条漆黑窄巷。巷内灯笼仍旧在晚风里不停摇曳,红光晃动,石板路上的水洼碎光流转,如同一块块残破的镜面,倒映着这座老城的孤寂与晦涩。
晚风穿过巷道,带起细微的风声,静谧之中,暗藏无数未知凶险。
“我不知道。”
高寒语气坦诚,没有半点笃定。她指尖下意识隔着布料,轻触内侧收纳的权杖,微凉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她眼眸澄澈,思绪清晰,冷静剖析。
“今夜的她,卸下了科研学者的冰冷外壳,袒露了心底的过往与执念。今晚她说的真心话,恐怕比过去二十年对任何人说的都要多。”
“单凭这一点,就足以证明,她的内心并非坚不可摧。”
欧阳剑平微微颔,清冷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犹豫,便是破绽。动摇,便是机会。
二人不再停留,默契转身,沿着神田街区的人行道,朝着新宿旅馆的方向快步前行。
入夜之后,东京褪去白日的沉闷压抑,愈喧嚣热闹。
街道两侧商铺灯火通明,沿街居酒屋木门敞开,暖光外泄。屋内人声嘈杂,清脆的碰杯声、爽朗的猜拳声、肆意的欢笑声交织在一起,透过门缝飘散在街头,烟火气浓烈。
一旁的弹珠游戏店灯光闪烁,机器运作的叮叮当当声响不绝于耳,清脆刺耳,充斥着整条街巷。各色行人穿梭街头,人流络绎不绝。
几名身穿正装的上班族,醉酒之后步履踉跄,摇晃着从卡拉ok厅走出。他们脖颈间的领带歪斜滑落,挂在肩头,面色通红,嘴里含糊哼唱着不成调的歌谣,满身酒气,狼狈又松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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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目繁华,鲜活热闹。
高寒目光平静扫过眼前的市井烟火,心底生出一丝复杂感慨。这座城市曾被烈火焚毁,满目疮痍,如今不过短短数年,便再度复苏,烟火重燃,拼尽全力向阳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