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外门药圃的春天,陈远志蹲在一垄新苗旁边,头也不抬地对他说:采药别采绝了,留三分根,它明年还长。人也是一样。他说完就站起来走了,两手泥,裤腿上沾着草籽,像随口说了句闲话。陆明渊当时听了,没觉得是什么要紧的话。但后来每一次进山采药,他的手伸出去的时候都会自动留出那三成的余地,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拽着。那三成根后来长了一茬又一茬,他自己却忘了这根线是谁牵的。
他不记得陈远志的脸了,不记得他蹲在药圃里的姿势,甚至不记得他的声音。但他记得留三分根这四个字。那四个字扎进了他采药的每一刀里,成了他骨子里的尺度。
暗红区那层厚实的哭声又薄了一线。像一层雾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了底下更干净的空气。
赵不疑。六师弟。本名不传,入道后自改其名,意在求个无惑。其人固执迂直,修至筑基巅峰仍不得破境,后在某次夜巡中无声无息走失,再未寻见。
念到赵不疑时,陆明渊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自己有一个习惯——每次修炼到瓶颈处、想不通某个道理的时候,他会夜里独自走到空旷的地方抬头看月亮。他以为那是自在道修行中自然形成的沉静。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赵不疑的背影留给他的印象。
他从未和赵不疑说过话。但他见过他很多次——夜里,山门外,赵不疑一个人坐着,对着月亮呆。有时候嘴里念叨着什么,隔得太远听不清,但偶尔能捕捉到几个字:为什么还是不行到底差在哪。陆明渊那时候刚入玄云宗不久,每次深夜练功回来都能看见他坐在那里,像一尊被遗忘在山门外的旧石像。他从来没有走过去问过,甚至没有告诉过任何人他看见过赵不疑。但后来他自己也养成了这个习惯。每逢困惑至深处、寻不到答案的时候,他会走到空旷处抬头看着月亮,像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音。
他不记得赵不疑的声音了,不记得他的长相,甚至不记得他是高是矮。但他记得那个姿势:一个人坐在月光里,仰着头,像在对什么东西说话。那个姿势在他身上活了二十多年,像一个借住在他身体里的房客,一直没有搬走。
暗红区的哭泣声在赵不疑的名字落下时,出现了一次比之前更明显的——像一面鼓被戳了一个洞,某一段频率的震动从原先的连绵变成了断续的、破音的、豁口状的。
孙长庚。七师弟。本为商贾之子,弃商求道后多有不惯,常于深夜醉坐山门。善酿,以他酿的梅子酒最为人称道。某年冬雪夜自山门失足坠落,尸骨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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念到孙长庚时,陆明渊的嘴唇停了一瞬。他忽然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真实的,是记忆深处被翻出来的残留——梅子酒在坛中酵时那股酸甜中带一点苦的香气,掺着冬夜的寒气,像一张被压在箱底多年的旧信笺打开时散出的气息。
他想起自己有一个习惯:遇到烦心事的时候,他会打开一坛酒,先闻一闻,再倒出来。他不嗜酒,但他觉得那股气味能让他的眉头松一松。他一直以为这只是他自己的癖好。
现在他记起来了。那是孙长庚的。
孙长庚每年梅子熟的时候会在后山支起几口大缸,满院子飘着酸甜的气味。他总说:等我酿完这一坛就好好修炼。但酿完一坛还有下一坛。陆明渊路过时偶尔会看见他蹲在缸边闻那层浮沫,闭着眼,嘴角微微翘着,像在听一别人听不见的歌。他从未喝过孙长庚的酒,那一年冬雪孙长庚失足坠落的时候,陆明渊甚至不在玄云宗。但他后来每次打开一坛酒时都会先低头闻一闻,像在确认什么。他确认的到底是什么,他自己二十多年来从未追问过。
他不记得孙长庚的脸了。但他记得那股气味。酸甜的,微苦的,带着冬日山风的冷冽。那股气味在他每一次打开酒坛的时候都会短暂地回来,像一个不肯彻底离开的熟人在窗外停了一下。
暗红区的哭声中,最底层的那一片的低鸣忽然静了一息。像一座巨大的风箱被按停了半拍,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然后才重新续上。
他念到了最后。他记忆中所能追溯到的、玄云宗所有弟子的名字——从最早的大师兄秦远,到他自己那一代,再到更晚入门的——全部念完了。最后一个名字落下之后,他的嘴唇还微微张着,像停在最后一口气上。他的喉咙深处那道紧缩感又出现了,这一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长,持续了约十息。他没有去管它。
他的右手拇指还保持着压向剑格的姿态。那碗清水还在他意识的角落里搁着。那三成根还在他每一次伸向药草的手上留着余量。那些对着月亮呆的夜晚、那些打开酒坛时先低头闻一闻的习惯,全部浮上来,像一座被淹没的村庄在旱季露出了屋顶。
他没有记住他们的脸。但他们的身体有一部分长进了他的身体里,像接枝的树,接穗的枝干已经和砧木长成一体,分不清哪些年轮来自谁了。
暗红区中的哭泣声还在。没有消失,没有停止。但它的变了。之前那种尖锐的、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过来的刺痛感已经退去了,剩下的是一种更低的、更沉的、像河流在峡谷深处流动的声音。它仍然悲伤,但不再扎人了。同时,他在自己的心渊深处检查了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区域。那些名字还在——他还能它们。但每一个名字对应的那部分都已经被消耗掉了。秦远、周静竹、陈远志、赵不疑、孙长庚……他还能念出他们的名字,他还能记住他们是谁、什么道号、擅长什么、怎么死的。但他记不起他们的脸了。所有人的脸都消失了,只剩一张空白的灰白底面上浮着一行行文字标签。
他睁开眼。归石还在他脚下。三丈之外,暗红区边界处那片残念的密集排列依然在,但在他的感知中,那些残念的变了。它们不再像原来那样一致地向外释放着愤怒和悲伤的波动,而是微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转向了另一个方向——像一株株被风吹久了的花,在风停之后,慢慢地、慢慢地转了回来。他认出了那个转向的方向:朝向他。那些残念在他。不是攻击,不是警惕,是一种类似于的姿态。
陆明渊在归石边缘坐直。他的嘴唇合拢了。他的眼睛睁开着。他没有说我没有忘记你们——因为那不完全是真的。他已经忘记他们的脸了。他只能记住他们的名字和标签。但他没有说出这句话。他只是继续坐着,保持着他念完那些名字之后的姿态。他的腰背从那个耐久模式的微弓姿态重新挺直了一线——他知道自己正在消耗更多的体力来维持这个姿态,但他需要让自己被那些残念一个完整的人的形状。
他的右手还握在膝盖上,拇指仍然微微向内压着,像一个已经被松开了很久、但还没弹回原位的旧弹簧。
暗红区的哭泣声仍然在,不再尖锐了。像一个走了太久夜路的人终于在路边坐下来喘了口气,风还在吹,但已经不刮脸了。陆明渊坐在归石边缘,手按在石面上。他感觉到那片玄云宗弟子名录的区域中多了一层薄薄的——不是记忆回温,是那道名录被念出之后,在记忆空间中留下的位置反而被一种新的、温热的东西填充了。那是一种被使用过的痕迹,像一条路被走过之后留在路面上的温度。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他在心里又念了一遍那些名字——这一次他没有念出来,只是在心中过了一遍。每过一个名字,他的目光就在暗红区的方向停留一瞬,像看一眼那些已经不再哭泣的残念。
他的右手拇指仍然微微向内压着。那碗清水还放在记忆中的药庐窗台上。那三成根还在土壤里安静地等着下一个春天。那些月光下的夜晚还在继续。那坛他还没有打开的梅子酒,还封着泥,搁在后山的角落里,等着一个他已经想不起名字的人回来打开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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