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晚饭,一家人团团围坐。
菜比前两天还丰盛——秀娘特意叮嘱多做了几道,郑老太爱吃的醋溜白菜,郑老汉爱吃的红烧肉,还有果果新烤的南瓜蛋奶酥,金黄软糯,上头一层焦糖色的皮,看着就馋人。
郑老汉夹了一块,入口即化,甜而不腻,他咂吧咂吧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吃到差不多了,郑老汉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亲家,秀娘她姑,文柏——”他顿了顿,看了老伴儿一眼,郑老太微微点头,他才接着说,“俺们明天就回了。”
林守业一愣:“这才住了三天,急什么?”
“住了三天了,够久了。”郑老汉说,“家里头还有事,地里的活也不能老让孩子们盯着。再说——”他搓了搓手,“给亲家添了这好几天的麻烦,怪不好意思的。”
“添什么麻烦?”林守英接过话,“你们来,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郑老汉摇摇头,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点不好意思,也有点感慨。
他嘴笨,说不出什么大道理。但这三天,他是真的舒坦——吃得好,睡得好,连老寒腿都不疼了。这地方养人,他心里门清。
可越是舒坦,他越不能赖着不走。
闺女好不容易在婆家立了起来,里里外外一把好手,人人都敬重她。他当爹的,不能拖后腿。亲家再好,也不能仗着人家客气就不知分寸。
再说,家里是真有事。但这“事”有多大,值不值得他回去,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亲家,”林守业放下酒杯,正色道,“秀娘嫁过来十八年,你们头一回来家里住。以前咱家穷,想招待都招待不起,你们时常送粮接济,这些我都记着。如今日子好过了,你们来了,哪能只住三天就走?”
“就是。”林守英也帮腔,“老哥哥,老嫂嫂,咱们当老人的,想儿孙过得好,不给他们添麻烦。啥叫不添麻烦?咱们自己过得好,就是不添麻烦。你们常来走动,让他们安心,你们也安心,是不?”
郑老汉张了张嘴,想拒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林文柏也开了口:“爹,娘,以前咱家的确没那个条件。现在日子都好过了,你们想来就来,别想太多。这回你们也看到了,咱家宽敞,有地方住,不麻烦的。”
郑老太刚要说话,怀安站了起来。
十六岁的大小伙子,个头比林文柏还高了,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看着郑老汉和郑老太。
“外公,外婆,你们常来嘛。”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稳,“你们来了,我娘笑的时候都多了。你们在这儿,她更安心。我们全家都更高兴。”
他停了一下,像是想了想,才又说:“家人,家人,不是要常在一个家里,才叫家人吗?”
这话一出,桌上静了一瞬。
郑老太眼眶一红,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
郑老汉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秀娘低下头,嘴角却弯着。
林守业看了怀安一眼,眼里有欣慰——这孩子,像他爹,会说话。
“老哥哥,老嫂嫂,”林守英趁热打铁,“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们还忍心拒绝?”
郑老汉和老伴儿对视一眼。
郑老太先开了口。她是个心里有数的人,一辈子明理,从不让儿女为难。
“话都让你们说完了,咱们再说不,就不合适了。”她笑了笑,“行,咱们也就不见外了。以后,每年这个时候,咱们可真的就上门来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不瞒你们说,这三天真的舒坦,精神头儿真是好,感觉都年轻了好几岁!”
郑老汉连连点头:“就是,就是,俺觉得自己还能种好几年的地,这身子骨都好了!你们这儿真是养人的好地方!”
林守业笑了,端起酒杯:“这就对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来,亲家,走一个!”
酒过三巡,李货郎放下筷子,笑呵呵地看着郑老汉。
“老哥哥,既然是一家人,咱们就有啥说啥。明儿就回去了,有啥想带回去的,直接说,咱们有的,都备上。”
郑老太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哪能又吃又拿?这像啥样?咱们在这儿吃好喝好睡好的,已经好得不得了了!”
郑老汉却没吭声。
他看了看林守业,又看了看林文柏,再看了看秀娘,最后——瞄了一眼正在小口小口咬南瓜蛋奶酥的果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