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的灯光是冷白色的,但经过吸音棉墙壁的无数次漫反射后,落到调音台上已经变成了不刺眼的白。
柒月坐在调音台前,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边缘。
他的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排列整齐的波形图上,每一轨的颜色都不同,像是在深色背景上铺开的一道道彩色河流。
钢琴轨是浅蓝色的。从黄金周结束后起,那组轻快的上行音阶就已经在工程文件里躺着了。
沙锤是橙色的,手鼓是琥珀色的,合成器弦乐是淡紫色的——每一轨都是那一天在海边的某个碎片。
潮水退去时沙粒在脚底滑动的声音,暮色中初音背对落日转过身来时衬衫下摆被风扬起的弧线,晚风穿过发梢时那种微凉的触感。
柒月把那轨合成器弦乐又听了一遍,在键盘上敲了几下,从素材库里调出一段环境音。
这是柒月在星轨音乐的素材库里调用来的,星轨为了作曲部门,专门有采集各种声音的职位。
选中的是傍晚的海浪声,持续而绵长,带着一种近乎催眠的节奏感。
他把那段环境音拖进工程文件,切掉高频部分,只保留中低频的嗡鸣,然后把音量拉到很低,让它像一条看不见的水流一样,铺在所有轨道的下方。
他按下播放键,所有轨道同时运转起来,在监听音箱里交织成一片完整的、呼吸着的声场。
他听完了一遍,又听了一遍。
然后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让那四分钟的旋律在自己脑海里完整地流过。
他想象着这首歌被填上词之后的样子,想象着初华和真奈站在麦克风前,用她的声音把这些音符变成具体的、可以被听见的感情。
他睁开眼睛,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上的工程文件。
已经完成了。旋律的骨架、编曲的层次——这些重要的部分都已经定下来了。
剩下的只是混响和声场的平衡、以及细节上的微调。
接下来他可以先填完词、试录完人声之后再去做这些事。
柒月做完了这些工作,才慢慢直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长时间保持同一个姿势而微微发僵的肩膀。
“oK,就这样。”
“就是这样。”
祥子站在料理台前,微微侧着身,看着睦的手。睦正握着那只白瓷杯,杯沿刚刚离开壶嘴的位置。
她正在倾倒最后一点热可可液,手腕的动作相当谨慎小心,像是怕多一滴或少一滴都会让结果偏离预期。
祥子的目光落在那个倾倒的过程上,等睦彻底停下手,她才开口。“温度对了。肉桂的量也是一样的。刚好。”
睦没有抬头,但她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确实做对了什么。
“做可可给柒月喝的时候……他喜欢这种程度。”
她伸出手,手指在睦端着的那只杯子的侧壁上轻轻贴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温度。
“不算烫手,但喝下去的时候会暖。温度刚好,才留得住味道。”
睦看着自己手里那只白瓷杯,她记下了那种手感——杯壁的温度、倒可可时手腕控制的力度、肉桂粉撒上去的量。
“我知道了。”睦说。
睦侧过头,目光从自己手里的杯子移向祥子,把那杯热可可放在托盘上,没有端起来送下去的想法。
注意到了睦疑惑着歪头,于是祥子询问:“怎么了?”
“……一起下去吧。”睦说。
祥子看着睦,坦然开口:“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两个人一起过去,柒月会被打扰到。地下室只有那么大,有人走到楼梯口附近的时候,他就能感觉到。脚步声、开门声、还有——”
“如果一次下去两个人,柒月大概会停下来等我们走进他的视线范围里,然后才能继续手上的事情。”
祥子说着,将托盘送到睦的手里。
“所以睦你一个人去就好。”
睦低着头,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消化那几句话。她的手指还握在杯沿上,没有松开。过了片刻,她朝祥子的方向微微侧了一下头。
“……好。”
“那我就在上面,准备一下我们两个人的,睦你想喝点什么?”
“嗯……果汁可能没有了,不过我们这里有各种茶哦。”
“红茶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