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舱的灯暗着。
顶棚灯槽里只剩一条极低的暖光,在米灰色地毯上铺开,边界模糊得像被谁用手指抹了一下。
没有成排座位,两张宽大的真皮躺椅相对摆着,中间固定一张胡桃木小桌板,再往后是半圈低矮沙发,靠背压得平平的——
像把谁家会客室整个搬上了天。
柒月靠在窗边那张躺椅里,椅子已经调到接近平躺,扶手很宽,放得下一只文件袋。
他拉开防水袋拉链,把里面东西一样一样抽出来,借着阅读灯那点白光看:
成绩单,在读证明,线上课程延续申请表,导师签字页。
指尖划过纸面有轻微的挺括感——刚出打印机不久、还没被反复翻过的纸才这样。
他翻得很慢,关键字段上停一停,然后叠好,放回袋子,拉上拉链,搁到旁边那张空躺椅上。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窗外。
东京已经消失在视野范围,机翼上那盏红色指示灯在黑暗里一明一灭,别的什么也看不见。
舷窗玻璃映出他自己的脸,很淡,被机舱的昏暗压成一团模糊的影子。
他看了两秒,移开视线,闭上眼。
睡不着,根本睡不着,脑子全是后续的流程——
落地、取行李、接机、到全岛酒店、给祥子发消息、休息到九点、去学校交材料、见导师、处理奖学金、下午报告会。
十一小时的航程刚开了个头,这些步骤已经在脑子里排好了队,每一项后面都留着一个空格,等着被划掉。
“柒月少爷,需要温水吗?”
乘务员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躺椅旁边。
整架飞机上的乘客除了她只有柒月一个人,而她的脚步有努力在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舱里那点安静。
她端着一只白瓷杯,杯口浮着一层很薄的热气。
“谢谢。”
他接过杯子,温热透过杯壁传到掌心。
抿了一口,放进扶手的杯槽里。水温刚好。
乘务员没多问,微微颔首,顺着短短几步通道退回了前舱。
柒月重新靠回去,闭着眼,没睡着。
脑子里转着昨晚和祥子的对话。
“下次早点说。至少给我一个晚上准备的时间。”
“好。下次早点说。”
他应得干脆,没辩解。
其实他确实在几天前才确定具体时间,但这话说出来就像找借口。
祥子说得对,哪怕提前一个晚上,也比出发前几个小时才开口要好。
他想到凌晨一点,祥子站在走廊开关旁边的样子。
身上套着那件浅灰色的薄开衫,脚上踩着拖鞋,头发没扎。
握住手的时候掌心很凉。
不知道在那个位置站了多久,才能把体温一点点散成那样。
他皱了皱眉,没睁眼。
下次要记得提醒她多穿一件,或者,以后把时间定得更早。
出发前至少给她一个晚上,让她不用半夜爬起来,不用在走廊里等,不用把手冻到发凉。
他在心里把这条加进“之后要调整的”列表里。
列表已经很长了:音乐祭的进度、恒星组最后几支乐队的确认、星云组的报名截止、三泽的混音文件确认、下周录音排期、周六购物。
现在多了一条。但这条和别的不一样。
别的都是任务,这条属于祥子。
那盏灯从“任务”那一栏挪了出来,没有编号,也没有截止日期,只是单独占着一行。
他在躺椅里翻了个身,脸转向靠背那一侧,把外套往肩上拉了拉。
窗外,东京的夜色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云层反射的、模糊的灰蓝色——大概是飞到了某个天亮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