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从院里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胡同里路灯还没亮,灰蒙蒙的,各家窗户透出来的光一块一块印在地上。他推着自行车,没骑,就那么推着走。
车轱辘压在石板路上,咯噔咯噔响。
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儿。
刚才跟易大妈说了那些话,心里堵得慌。几十年没说过的话,今儿个倒豆子似的往外倒,倒完了,浑身空落落的。
他想起易大妈攥着他袖子哭的样子。她多久没哭了?记不清了。那女人不爱哭,什么事都闷着,闷几十年。
“我出去一趟,一会儿回来吃。”
话是这么说,可他现在不想回去。回去面对那几根萝卜,面对她红着眼圈的脸,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推着车走到胡同口,他停下来,点上根烟。
对面就是那个早点铺,早上他经过这儿,进去吃过一碗豆腐脑。那时候还不知道狄家小子已经拿到落户材料副本了。
他吸了口烟,想起胡建国。
那小子他认识,胡有财的侄子,当年在街道管户籍。老实,胆小,说话都不敢大声。他以为拿捏住了胡有财,就能拿捏住他侄子。没想到老实人也有豁出去的时候。
胡建国把材料给狄家的事,他今天下午才从王主任那儿听出来。王主任没明说,但话里话外那个意思——厂里突然变卦,有人递了东西上去。
他当时就猜到是落户材料那事。
烟抽到一半,他掐灭了,扔在地上,踩了一脚。
推着车拐进另一条胡同。
这条胡同窄,两边都是老房子,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砖。他年轻时候走过这条路,去厂里上夜班,走快点十分钟就到。后来厂里分了宿舍,就不走了。
几十年了,路还是那条路,房子还是那些房子,只是住的人换了一茬又一茬。
走到一个岔路口,他停下来。
往左拐,是去厂里的方向。往右拐,是去邮电所的方向。
他站在那儿,站了很久。
然后他往右拐了。
邮电所已经下班了,门关着,铁栅栏拉下来。他推着车过去,在门口停了停,往里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
那个保密信箱j-,他往那儿寄过多少封信?十封?二十封?记不清了。每次都是晚上来,趁着没人,把信塞进那个绿色的邮筒。邮筒上有编号,他记熟了,闭着眼都能摸到。
第一封信是什么时候寄的?
他想起来了。是苏婉刚来院里那会儿。有人找上门,说让他“帮着留意点”,有什么异常就写信告诉那个地址。他没敢问是谁,也没敢问为什么。那人给了他二十块钱,说是“辛苦费”。
二十块钱,那时候他一个月工资才三十多。
他拿了。
后来信越寄越多,那边有时候也来信,装在那种没邮票的信封里,塞在他家门口的奶箱里。信里没什么要紧话,就是问“那人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来找她”“孩子多大了”。
他回信也简单,几个字,报个平安。
再后来苏婉死了,那边来信问过一次,他回了,说人没了。那边就没再问。
他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可前阵子,那边又来信了。这次问的不是苏婉,是她儿子——狄犹龙。
信里让他“多留意”,说这孩子“可能不简单”,有什么异常就写信。
他把信烧了,没回。
可那边不死心,又来了一封,这回多了几句话,说什么“当年那东西可能在她儿子身上”,“找到那东西,亏待不了你”。